女人能做的只有犧牲奉獻?《人間條件7:我是一片雲》
11月
29
2021
人間條件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550次瀏覽
許天俠(社會人士)

欣賞完《人間條件7:我是一片雲》後,翻閱節目手冊,看見第五頁寫著:「曾經想著未來能幸福美滿,曾經想著是否能擁有幸福,難道,女人能做的只有犧牲奉獻?」我的內心不禁苦笑,這個問題恐怕要反問吳念真導演。是誰讓女人能做的只有犧牲奉獻?是您啊!吳導!

《我是一片雲》當然是賺人熱淚的作品,女主角於太平間跪在男友屍體旁,讓慘死的男友再聞一次髮香時,筆者也是淚崩不止。可惜這集劇情有許多《人間條件》前六集的影子,相關角色設定已經略顯重複,逐漸產生套路化的跡象。最明顯的尷尬就是,這已經不曉得是第N次,讓林美秀在劇中遭到老公外遇或男友背叛了。

《人間條件2》黃韻玲與林美秀共同飾演女主角Yuki。Yuki被父親安排嫁給門當戶對的男人,卻在新婚之夜慘遭丈夫家暴,且常常必須收拾丈夫在外四處播種所留下的爛攤子。《人間條件3》林美秀飾演阿秀,與丈夫阿國共同生活(未結婚登記),阿國性情粗野,喜歡在外尋花問柳,最後酒醉強暴了阿秀的外甥女阿玲。《人間條件4》林美秀飾演姐姐美女,與大樓管理員產生黃昏之戀,但管理員後來卻被妹妹美真用計騙上床,更故意讓姐姐當場捉姦。《人間條件5》林美秀一人分飾三角,其中一角飾演官員廖清輝之妻,官員秘戀酒家女、被周刊爆料丟官,林美秀與老公一起召開記者會向社會道歉。另外一角飾演台商陳國興之妻,老公事業有成、長年在外風流,直到林美秀癌末往生。而《人間條件7》編導依舊給予女主角悲慘絕境,邀請林美秀飾演阿蘭,阿蘭切除子宮不孕後嫁給商人春生,含辛茹苦將丈夫原有子女拉拔長大,卻因丈夫勾搭小秘書後慘遭離婚、被趕出家門。對於女性婚姻際遇設定的偏執及堅持,讓《人間條件》系列角色取樣及劇情走向產生疲態。

第二大套路化危機,就是讓命運無敵乖舛的女主角,在晚年遇到「渾身散發台式情與義」的男性知己,讓女主角享受到些許遲暮之年的幸福餘暉作為結束。

《人間條件2》女主角Yuki,在經歷婚姻不幸、家道中落、子女爭產不睦後,原家族長工武雄變成企業家,晚年回頭給予情感陪伴及金錢的支柱。《人間條件3》苦情麵攤老闆娘阿秀,一生經歷外甥女被自己的丈夫強暴、丈夫被學徒刺殺、破厝被政府強行拆遷,幸好總有隔壁販賣山東大餅的外省暖男老兵默默相伴。到了《人間條件7》,女主角遭遇一樣沒有最慘、只有更慘。阿蘭經歷了被父母遺棄、被養母苦毒、男友意外身亡、墮胎終身不孕、陷入買賣婚姻、被外遇老公花心休妻、哥哥販毒被警方射殺、養母年邁失智頻頻暴走。最後,編導安排射殺其哥哥的退休員警,由探訪、懺悔、同情、關懷,轉為深情守護阿蘭。一樣的笑容、一樣的淚水、一樣的救贖,一樣的我和你!

《我是一片雲》節目手冊第六頁,吳念真的編導序寫著:「願把這齣戲獻給所有『太年輕就不得不當大人』的所有人。」若把這句話套在《人間條件》其他幾集,一樣沒有違和感!

《人間條件7》標榜講述1970年經濟起飛的時代,將大半生都獻給工廠的女工們故事,紀錄她們年紀輕輕,就被迫用青春換取家人幸福的辛酸人生。其實,《人間條件3》就已刻劃相仿年代,三位少年人遠離家鄉來到台北,在鐵工廠當人學徒、打拼學技術的奮鬥血淚。一樣的宿舍鐵床、一樣擁擠困苦的起居條件、一樣的暗夜鄉愁與燃燒不盡的青春賀爾蒙騷動、一樣的臺灣經濟起飛年代集體記憶翻攪,只是這次由男學徒換成女廠工,於《人間條件7》再操演一遍。此外,《我是一片雲》女主角阿蘭的角色血肉,包括出生年代、性格、際遇、人生觀、甚至中年後髮妝服飾造型,其實在《人間條件4》姊姊美女身上就已經完整展示過,且同樣由林美秀飾演。忠厚、老實、處處為她人著想,國中國小畢業後就進入社會,從事勞動階層的工作,總是默默為家庭付出不求回報,讓其他家人可以正常升學、衣食無虞。以上種種取樣重覆,造成欣賞《我是一片雲》時,總無時無刻伴隨著強烈的既視感。

更不用說,《人間條件7》中年阿蘭偶然逛菜市場,巧遇倒債逃家多年的哥哥滿頭白髮、高聲叫賣壯陽藥的悲戚橋段,幾乎就是《人間條件2》千金小姐Yuki在市場,撞見舊情人武雄潦倒叫賣內衣褲的經典場面翻版。

《人間條件》系列的探討主題及劇情時空跨越甚廣,若盤點劇中女性角色的際遇,包括:女性被兒子誤解及淡忘(第1集),女性被老公家暴外遇及子女不孝(第2集),被丈夫外遇或親戚強暴(第3集),被妹妹輕視及背叛(第4集),被丈夫外遇或麻痺厭棄(第5集),被父母逼婚或活在不孕焦慮(第6集)、被養母當成物資籌碼、被丈夫當成可拋式工具妻子(第7集)。除了第6集聚焦六年級生外,其他集數中的三、四、五年級女性角色,皆於前述無盡困苦下,堅毅活出「純真、惜福、情義、責任」等崇高價值,努力完成人倫社會「知足承擔、付出自我、成全他人」的所有設定,實踐出《人間條件》系列所欲標榜與追尋之「身而為人的條件」。

吳念真化解倫常失衡的絕技,就是女性的寬容、女性的隱忍、女性的守護、女性的放下(偶爾再搭配男性的情義),他熱愛頌揚人性的美善,卻罕有質問維繫倫常運作對於弱勢者的摧折,反而用200%力氣,力促角色們真情互勉「人生苦難連連,但我們一定要保重喔、一定要幸福喔、一定要堅強喔!」,吳念真的語言運用、時代捕捉、小人物描摹,總能寫到通透人情世故、刻骨銘心,也是全系列故事雖漸趨重複、內容仍有可觀的關鍵。但劇中傳統女性面對命運不公,沒有質問、決裂、沉淪、逃避的選項,只能犧牲與承擔,於絕處展現人性光輝,讓觀眾哭得淅瀝嘩啦,看完再四處分享票有多難搶、自己已經第幾刷。

吳念真對於展示「臺式情義」的執念,以及必須讓角色「重返倫常、獲得力量」的堅持與興趣,遠勝於冷靜探討角色竭力守護的倫常是否與人性相違?用愛忍讓,是否只是一代傳一代的重蹈覆轍?在《人間條件5:男性本是漂泊心情》倒數第二幕,有一段非常重要的父子對話,是全系列情節中,罕見讓角色們認真質問,本劇所捍衛的情義與倫常,是否困住了彼此:

兒:爸,我問你,家,是不是一個會讓人失去自由的地方?

父:怎麼會這麼問?

兒:因為媽也說,如果捨得這個家,她也希望有自己的自由…

父:(無語傾聽)

兒:她說,她這一輩子的世界,就只有42.5坪,比你們的辦公室都小…

父:(無語傾聽)

兒:她說,她都沒抱怨了,不知道你還在抱怨什麼…

父:(無語傾聽)

兒:媽說你常在電視機前叫「台灣該往哪裡去!」,那時候她都只想跟你說,台灣往哪裡去?你有沒有問過我想去哪裡?你都還沒帶過去過101…

父:(沉默無語)

兒: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妹妹都哭了,因為她覺得,那個讓你們失去自由的,好像就是我們兩個…

父:(打破沉默)回去告訴妹妹,千萬不要這樣想,這樣想,媽媽會難過…

兒:媽媽也是這麼跟妹妹說,說這樣想,爸爸知道會難過…

父:(再度沉默)

兒:所以咧?如果「家」,指的不是我們,那是婚姻本身嗎?

父:父子倆久別重逢…一定要在這樣的場合,討論這麼嚴肅的問題嗎?【1】

如此關鍵性的反思對話,在短短兩分鐘內就被父親用玩笑打斷,非常可惜。彷若電影《楚門的世界》,主角幾乎要察覺自己其實被奇怪的設定給操弄,結果立刻就被其他演員掩蓋、騙回去繼續主演這場悲喜人倫實境秀。然後《人間條件》系列持續地搬演、票房秒殺狂銷,讓林美秀不斷地在舞台上被丈夫與家庭糟蹋至極,再釋懷一切。

其實,吳念真應該有自我察覺創作瓶頸,其為今年六月下旬《人間條件5》線上播映版特別錄製的謝幕感言中,不再出現「了解、溝通、感恩、責任、情義」這些常見字眼,反而深度自剖、吐露以下話語:

「男人到了一個年紀的時候,會不會想到,脫離一種羈絆,這種羈絆可能是來自家庭的、來自夫妻的、來自跟兒女之間的關係,然後變成另外一個自由的人。」

「在寫這齣戲、在排練的過程,其實心裡面是漂浮不定,甚至充滿疑惑的,於是,在每次討論說要不要重演它的時候,我常常都抱著一種比較否定的心情。」

「謝謝你的觀賞,謝謝你看透了一個創作者,心裡面最黑暗,或者最隱密的一個部分,其實這是一個創作者的幸,以及不幸。」

吳念真首度於《人間條件5》嘗試讓主角脫離倫常、重視個人渴望、尋找自我內在欲求,結果卻換來創作上的自我懷疑。只讓劇中流連歡場的角色李董說出:「自由的結果是寂寞。」就草草結束吳念真嘗試拆解與破壞人倫的短暫冒險,甚至讓《人間條件5》成為全系列中,唯一一齣沒有被重演的作品。與《人間條件7》女主角阿蘭一樣,在上半場才高聲宣誓「我要做我自己」,但馬上就重回賺人熱淚、被無情命運碾壓卻又接納一切的老路,無疾而終。

今年六月《人間條件》一至六集線上免費放映,每集謝幕皆以金曲歌王謝銘祐〈愛相信咱一定會閣見面〉的抗疫歌曲作結。吳念真導演於歌曲MV中,透過口白向戲迷喊話:「就當作是老天爺給我們的考試,考得再差,也要拚個及格,不要落第。」若做一齣戲,放手讓角色徹底「落第」,究竟會怎麼樣呢?如果魏海敏主演的《金鎖記》曹七巧,面對人生困境全面拼及格,那會變成如何光景?《人間條件》不看個人欲求、以他人為念、守護倫常、竭力不讓角色落第,是吳念真對土地的深情,也是本系列創作探索的沉重包袱與無形邊境。

註釋

1、摘錄自《人間條件5:男性本是漂泊心情》DVD字幕,吳念真編導、綠光劇團製作,圓神出版社,2013年11月出版。

《人間條件7:我是一片雲》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21/11/07 14:30
地點|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