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然所失的道別晚會《再說,再見2》
10月
30
2014
再說,再見2(大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41次瀏覽
陳志豪(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學生)

人生是不斷的放下與離開,可是,我們往往都沒能好好道別。

—《少年Pi的奇幻之旅》Life of Pi,2012

實驗劇場沒有時鐘,時間感抽離的當下,三下緩緩閃爍的燈伴隨著昏暗的來臨,場上藉時空的短暫消逝,上演一場人生道別的儀式。舞台醒目簡潔,四周聳立著高低大小不一的抽屜,遠看似不規則的高樓形狀。它們似櫃子又像抽屜,不禁令人好奇其中隱藏多少機關,收藏了多少人們心中的秘密?序場,小丑拖著幾個裝滿物品的桶子,在燈光下仔細檢視裡頭的物品。各式玩偶、雨傘、裝飾品、書本等,彷彿留下使用過的痕跡,物品裝在貌似垃圾桶的盛器裡,頓顯被遺棄的荒涼感。小丑自娛自樂地把部分物件放在各個不同的大小抽屜,直到一個女生從櫃子門走出來。小丑將一本存摺交給他,請他想像存摺裡有龐大的金額數,女生便開心地離開了。於是,小丑抱著狗布偶,在櫃子的上端俯視著接下來將開展一段段故事。

《再說,再見2》述說了五個關於說「再見」的故事。故事間的形式與內容沒有太大聯繫,獨立成形。序場透過佈景和道具所塑造的意象頗為深刻,可惜對於這層意象與氛圍的經營,僅停留在上半場。一個與父親關係惡劣女孩,回到自己剛誕生的時空裡,企圖透過一本神奇存摺改變父親的人生,好讓自己從來不在父親的生命中出現,做出彼此傷害對方的事。回到過去的橋段屢見不鮮,此段情節亦屬動人。由於故事本身長度的關係,角色的衝突和情感來得太快,觀眾固然接受到瞬間爆發的矛盾與情緒,潸然淚下,但過於倉促的情緒拋接與收尾,不禁讓人覺得悵然所失,宛如快速墜落湖面的石頭,少了迴盪數圈的漣漪。小丑此刻被賦予了神祕奇幻力量,他給了女孩一個再見父親的機會,卻也因父親選擇保持原狀,最後只得把存摺收回,放回原先的抽屜,讓一切回到原初。

第二個故事則是關於一個女孩回憶起外公過世時家祭的情境。此時的家人們即使有心結,偶有爭吵,但外公卻是唯一能夠他們回憶起過去美好的親情的憑藉。最終,女孩坦然說出,欲向那對人事親情疏離的自己道別,重新體驗一個新的生命。與此相較,接著下半場的三個故事所要道別的事物更趨近一種狀態與價值,像是以馬戲團班主位穿著肉色緊身衣的團員裝扮,藉此探討社會對人各種虛假的定義與標籤。也有一個劇場導演在工作期間對於自我內在的價值衝突和陰暗面,以及一個人在嚴重車禍後,於醫院中面對種種生死交關的真實感觸。箇中呈現的手法較為象徵主義,並沒有一定的邏輯可言。劇中刻意將寫實和象徵兩種風格分別安排在上下半場,好讓觀眾能夠轉換心情和視野,接收不一樣的敘事手法,可惜故事的銜接卻相當突兀與莫名,讓人有硬湊之感。原為貫穿全場,唯一扮演這啟生命之旅的靈魂人物小丑,在此刻幾乎失去其角色功能。小丑看似穿梭眾人的生命當中,但除了上半場有直接地和當事者作互動,到下半場更需要對故事作出適當參與時,反倒完全跳出當下情境,成為偶而莫名參入的局外人。伴隨著的物、記憶、抽屜與遺棄等意象,也僅只出現在第一個故事,抽屜純粹成為存放道具的空間或道具本身。於是,小丑在整齣戲逐漸變得定位不明,可有可無,確實浪費了這位貫穿全劇的說書者(雖然他不曾說過一句話)。

小丑,在劇中不是一個搞笑的滑稽角色,亦非莎劇中對君王冷嘲熱諷的弄臣。他似個平凡的路人,偶爾在觀察身邊的人事,喜歡收藏舊物,幽默地看待世事,神秘卻令人感到親近。他在劇中有自身存在的特別意義,卻無法在劇中確實地被呈現。也因後期與故事的互動較少,形象變得模糊,行為多意義不明,處境略顯尷尬。因此,第五個故事的尾聲,仍需要演員大剌剌地站出來,述說故事中的生死交關正是他自己的親身經驗,希望大家能夠及時珍惜身邊人事,生命沒過不去的難關等勉勵話。角色選擇如此跳出自我交代一切的行為,委實有種說教感。

此劇若作為一種與生命「某種狀態」說再見的現場,有時顯得過於喃喃自語,有時則急於道破一切,直白得令人失去反思與再詮釋的動力。生命總會經歷各種高低起伏,錯綜複雜的旅程,患得患失之餘,總有放下的時候。藉由戲劇和自己的過去說再見,是個想當好的的發想。但當我們急於讓觀眾在戲中能夠感受到些甚麼,或領悟到人生道理,反而容易流於一廂情願的自我敘述。相信若能好好地道別,一切將不言而喻。

《再說,再見2》

演出|大開劇團
時間|2014/10/18 14: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