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魯迅只是一件潮T…《阿Q後傳》
8月
20
2012
阿Q後傳(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89次瀏覽
謝東寧

「臉書」FB上的社會運動,是一件弔詭的事,人們在孤獨的手機、書房隨手按個讚,就以為加入了「正義」的現場,但卻常常對於「運動」之背景一知半解;而隨著按讚的數量上昇,甚至發起的運動者本身,也以為革命真的在發生。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徹底勝利,不管你的運動(正義)成不成立,只要加入它的遊戲規則,最後獲利的一定是資本家。

話題沒扯遠,看臺北藝術節香港導演甄詠蓓的《阿Q後傳》,就有一種刻意將魯迅PO上臉書表正義,然後等著觀眾按讚的感覺。

首先是對於「阿Q精神」的輕薄。魯迅寫《阿Q正傳》,背景是孫中山推翻滿清,中國從帝制走向民主共和的開端,但舊有的封建思想,仍然陰魂不散地飄盪在這塊廣大的土地上,魯迅以激烈的手段,選了一位社會地位卑微的農民為主角,用反諷的手法,生動描寫一位尚被奴役、還未覺醒的阿Q,將中國人的真實陰暗面(包括外在社會環境與內在心理觀念)給端上了檯面。

時間到了21世紀的今日時空,集合了新加坡、香港、中國演員的《阿Q後傳》,上半場導演花了大量的時間,先描寫魯迅小說中的各式人物,但是角色用型式化的小丑肢體表現,顯得相當刻板,又加上缺乏與當下連結,這些角色顯得相當疏離,譬如當傭人吳媽口中,說出的傳統刻板女人形象,這到底跟當代女性的處境有何關連?而且這到底是反諷,還是加深錯誤的刻板本身?

於是從戲的一開始,導演就不想進入魯迅的阿Q,而是急著製造一個甄詠蓓式的阿Q,一件印著魯迅頭像的潮T來販賣。聲調重複毫無情感的大量口語敘述(加上震耳欲聾的演員麥克風放送)、表面化的肢體動作(說到什麼演什麼,缺乏想像)、虛張聲勢的表演方法、沒有任何內在的人物刻畫、無意義的小幽默(自以為是)、濫用的流行歌曲及電視節目…,這一切始終在快速的節奏中,以荒謬劇場為藉口,像一位喋喋不休的推銷員,拚命向我們強力推銷這件魯迅T恤。

有了缺乏誠意的開始,自然不會碰觸到問題的真實,既使到了上半場後段,將矛頭轉向今天的中國,還是採取隱喻式的閃躲,這實在是誤導了問題的方向。例如將觀眾席燈打開,到處要不到飯吃的鬼角色,指著觀眾說都是你們害的,一下子成了在恐嚇觀眾,賣起中世紀的贖罪卷。這種直接將錯誤全推給底層的廣大百姓,絲毫不問今天到底是誰,才是結合商業資本剝削人民的人?打著紅旗反紅旗的招數,不就正中了當權者的下懷,讓你們只能在劇場消費革命,然後走出劇場,繼續乖乖安分地服譍於這個階級體系。

原來甄詠蓓擅長的肢體默劇表演,在中山堂這個大舞台上被稀釋了不少,加上麥克風聲響掩蓋,及過於快速的瑣碎動作,演員的身體其實只能以表面的符號存在。而曾文通設計的舞台,其實相當簡潔精準地命中全劇的核心,只不過適合的觀賞角度,似乎應該是俯角,在中山堂的一樓位置,不但看不出演員與舞台的關係,圓盤舞台的底部,更是一個干擾。

到底,臺北的觀眾對這則膚淺、欠缺想像的PO文並沒有按讚,中場休息後就離場了一大半,空蕩的劇場觀眾席,還十分罕見。所以劇場無論要不要正義?去不去革命?請先回歸劇場藝術本身,以為要討好誰?正確服務於什麼?都無法使作品有深度,就像魯迅寫下《阿Q正傳》,就是一個文學創作者,對於社會真實現象觀察後,有感而發的藝術表現,如此而已。

《阿Q後傳》

演出|新加坡實踐劇場x香港甄詠蓓戲劇工作室
時間|2012/08/18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為了達到諷刺當今社會的意圖,導演將每個章節的開頭投影在背幕,演員不入情感的表演又時而跳脫出角色對觀眾訓誡,歌曲三不五時穿插其中,皆讓本戲頗有布萊希特式的美學。然而,戲長達近三個小時,這漫長又轟炸的教化過程不免讓人覺得煩躁冗長,使我對於劇中消費主義與市儈人性的諷刺從一開始的當頭棒喝,逐漸意興闌珊,最後麻痺無感。(吳政翰)
8月
21
2012
自從主張社會主義的中國也大步向資本主義邁進,錢式邏輯已成為幾岸幾地華人的共同語言。後傳就抓住「向錢看」的整體病徵來做諷諭主調:「未莊」改名「末莊」,「末河」變成了「末路」,扼殺生源走上絕路的諷意不言自明,象徵頗妙。但似乎為了鋪墊阿Q的生平,本劇從魯迅式的農業社會「未莊」,直下媒體行銷、文化產業、全球化企業當道的後工業社會「末莊」,未免太理所當然。(林乃文)
8月
21
2012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