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在舞蹈家李貞葳的意識裡《不要臉》
3月
18
2019
不要臉(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原為直幅,經編輯部調整為橫式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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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倩(專案評論人)

臉是被我以外的人所認出的面貌,是所有人共同具體存有的表面,如何在臉上做文章?《不要臉》(kNOwn FACE)抓住了在社群媒體上「突出的臉」作為討論對象,也可以大寫讀成「沒有臉」。在社群平台、電子新聞媒體上眾多日夜追尋的臉,如政客、明星或是網紅。我們真的認識他嗎?或是說,我們喜歡上、愛上、迷戀或熟悉的,只是那張永遠也無法穿透的表面的臉?

李貞葳用獨舞給出了精彩的詮釋,在實驗劇場的開放空間中,她與舞台設計王鼎曄創造了像在走秀的、幾何式的展台空間,裡牆一面圓形的裝置,影像在其中自由變換。左側一盞垂吊的日光燈,以及右面貼著一大片的銀色鏡面紙,空間中散落幾排座位。開演前不太引人注目的音量播放像在餐廳用餐的環境雜音,伴隨一點背景配樂,就像日常場景一般。觀眾的注意力被鬆開,當你感覺整個人鬆懈下來時,演出開始了,突然為你打開了另一個世界。

回想起來,整個演出就像空出了一段時間與空間,可以站在既在場又不在場的小寫位置轉而審視自己究竟是怎麼存在於這個大寫世界上的。這種強烈的身體感所引起的共通感覺,就像是我們突然掉進去了李貞葳用舞蹈的身體與舞台的空間所創造出的——某人(網紅)的內在意識的空間中。像是一種偷窺、一種潛入、一種身體浸潤,一種在意識裡頭的自我反省,觀眾成為小小的人兒在網紅的意識空間裡頭自由移動。我們盡量不打擾心靈的運作,而是自動騰出空間讓意識繼續說話,讓意識的身體繼續對我們說話。

換句話說,李貞葳用舞蹈在空間中以身體的方式將意識具現化,空間成為讓意識具現化的承載體。奇妙的是,這個意識空間還具有自我反身性與窺視的能力,如李貞葳拿著手機直播自己身體的特寫部位、藏在牆面的攝影機投影出她的臉在圓形裝置上,牆上的銀色鏡面紙反射隱藏在內在身體的觸碰痕跡與自我對峙,整體除了將內在思維具象化以外,透過影像又可以極近距離的看到她的皮膚特寫。尤其多個攬鏡自照的身體動作,舞蹈家處理的主題——表現自拍所呈現的身體與以身體作為技藝的身體兩者產生了一種曖昧的視覺混雜交疊,就像自拍(表象的身體)不只是自拍,而身體在某些過於特寫的鏡頭中又超出了舞蹈的身體(表演的身體)本身一樣,彼此交錯為原始肉身的「身」「體」展現。

就觀者接受到的這種超強度的身體局部特寫來說,毋寧是非常有力量的。突破了自拍的臉,而突顯出內部肌肉運動、皮膚的毛孔與細紋、汗水的依附與流失,肌膚的運動由內向外蒸發的張力似乎要衝破自拍的表層。尤其在某些動作被聚焦放大的瞬間,已經不需要辨認這究竟是舞者的身體的哪一個位置,它是整體的一部分,一個舞者的意識正透過身體和觀眾說話。就自拍的主題來說,舞蹈家更深入的挖掘了自拍面容背後的人的意識狀態,外在的形象就是直播出來的那張臉、身體與皮膚,永遠只是局部或短暫的運動下的顯現。而真正藏在社群媒體背後的那副真實的血肉之軀,是在外頭(鏡頭之外)怎麼樣也窺看不到的。觀眾同時認識到這之間作為「我」的差異:外在的我——社群媒體下的我與內在的我——正在思考的我。

實驗劇場的舞台空間就是一個意識之盒,好比在寫作時,會陷入一種絕對屬於內在思緒運作的內在空間。或像是突然進入白日夢或發呆的時候,思緒飄到了遠方,下一秒會把自己拉回來,然而沒有人知道你曾離開過。就個體的存在來說,每個人都清楚知道自己處在一個外部空間(現實世界),但身體之內同時還有一個內部空間(可以感受、認知與自我意識內在空間)。外部的我存有一個身體,外部的鏡子可以映照出外在於我的身體的另一個我的身體影像(鏡像),在我的身體之內,可以自由的產生意識與思考的運作能力。由於我們和舞蹈家有一樣相似的身體,在觀看表演過程中,當她在自拍時,觀眾的意識會投射到舞蹈家身上——我們是她,觀眾的身體有了一個旁觀不介入的視角狀態,但我們的身體同時浸潤其中。當她透過她的身體說話,表現一種我們也有的意識狀態時,觀眾是可以以自己的身體感受到這些變化。從現實到意識,舞蹈家透過舞蹈對當代的日常社會進行一個由外而內的翻轉,一層層進到完全的內在狀態。

這種強烈的身體共感,從一開始舞蹈家將長髮往前遮著全臉開始,沒有臉、沒有表情,也沒有前面、後面、正面與背面的人,從不會站立行走到撐起自己漸漸顯露出一張有形的臉。身體的共感直到閃光出現把觀眾帶往全然的黑暗意識中,那是整個作品關鍵的核心——舞蹈家在強烈、忽明忽暗的閃光中舞蹈,光暗轉瞬凝結成許許多多的切片時間。照相機的強烈閃光,已成功的將觀眾捲入(召喚)身體感官的聲光情境中,眼睛只能間歇性看到不斷變換的身體,每一秒的暫留都銘刻在深層的視覺之中。怎麼可能發生在舞蹈作品裡呢?如同電影導演嘗試將感受的主體等同觀眾的主體所做的的努力,極盡可能嘗試去接近主角的主觀視界,如Je t'aime, Je t'aime(1968)中那顆具現化的人體大腦裝置,他們把男主角放到大腦裝置裡頭,透過跳接與畫面閃現讓我們看到他所見的另一個視界,直到他的身體溶解在裝置中,同時逃逸出他的意識,讓他的意識帶他回到現實。我們需要影像的剪接來投射這種內在的感覺。另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就如同現在的VR裝置,讓你在視覺上深陷其中,讓你成為世界的中心。就進入意識的層次來說,就像Enter the Void(2009)將鏡頭從頭到尾直接變成你的視界一樣──你就是主角,主角所看的就是你所看的,你眨眼鏡頭也跟著眨眼,你感覺暈炫鏡頭也跟著暈眩,你嗑藥進入迷幻情境鏡頭也進入迷幻的內在意識裡頭。又或是就像去年超親密小戲節作品《跨際區》試圖透過固定頻率的閃光與音頻將觀眾捲入迷(Trance)狀態。

而《不要臉》的層次更豐富,既在意識裡頭也能抽身回看,特別對觀眾來說,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所能感覺到的那種第一人稱的身體視覺,然而觀眾又像是一個無人稱主體的存在,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就像在逐格動畫Street of Cocodriles(1987)偶所在的房子裡頭,偶的動作由外在的操偶師捲動操弄,操偶師就是偶,對觀眾來說,偶卻是如此鮮活的存在著。在李貞葳所創造的世界中,我們既在其中,也抽身其中,我們就在《不要臉》所打造的實境VR裏頭。

李貞葳在演後座談中提到《不要臉》歷經兩年半的創作期,由於社群媒體與科技文化涵蓋的範圍很廣,最後決定把目標聚焦在「網紅」與自拍文化,做了許多研究與調查。她發現網紅往往有廣大的追隨者,但仔細去看他們談的內容,大多是沒有內容的閒聊。

可以說,透過科技文化的物質條件,我們正不斷以虛擬介面載體作為日常生活的學習,線上與線下合而為一的世界。從主題的研究過程中,李貞葳試圖問:在流行產業下,什麼是現代人對於美的標準?是否也是在跟隨網紅的過程中,試著學習找到(認識)自我?

李貞葳在獨舞中創造了一個角色網紅Yolo Lee,與音樂設計鄭宜蘋愉快的合作了一首歌曲(她第一次在演出中成為一位說唱歌手)。就編舞的概念來說,她提到這是一個網紅如何崛起的過成:小我、大我、我大、無我。從缺乏自信的無名狀態、開始有名、名氣膨脹掩蓋了自我,到放下一切回頭看自己的回望狀態。

李貞葳的分享傳達出一種踏實感,對這種需要與自己內在對決的作品,她是怎麼把這樣一種情狀表現出來的?在決定要以網紅和自拍為主題的一開始,她對於自拍行為是抱持一種批判態度的,並不喜歡也不常做自拍。然而在創作的過程中,她開始去了解,成為她所不是的她,也就是一個表演的他者狀態。觀者肯定在作品中都可以深刻感覺到一種身體的力量,全然投入,不單只是做一個舞蹈動作而已。對於題材的掌握度是相當重要的,更何況舞蹈不只表演,還要用身體表現出來。對她來說,社群媒體(如FB、IG)的形象建立,多數透過不斷自我PO出來重複建立滿足感──我們希望獲得他人的認同,這些可能都只是一種短暫的滿足。因為被滿足的時間短暫,所以才不斷需要被反覆填充這種滿足感。她理解到不是不能自拍,而是如何有意識的自拍,如何自我滿足的課題,似乎呼應了某種我們因使用社群媒體來與人互動所產生的一種內在自我焦慮。而《不要臉》所給出強度的身體與意識的共鳴的張力或許就在李貞葳已完備對於自我滿足的想法,進一步內化到她的身體表達中。

這個舞蹈的身體又是如何面對李貞葳自己?最後她提到在台灣排練的這一個月,一開始非常不適應排練室裡布滿鏡子。因長期在國外舞團的訓練方法,強調的是「用自我感知去認識自己」。不過她也在排練期間試圖透過鏡子「感受自己的樣子」的狀態下去同理與接受自己,毋寧也是一種由內向外、再由外向內的過程。就像網紅對外在形象的追求,它固然是重要的,然而內在是否也被妥善安穩的照料了呢?

《不要臉》

演出|李貞葳
時間|2019/03/1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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