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性為名的弱者?——《卡門》
10月
02
2023
卡門(聯合數位文創提供/攝影劉學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86次瀏覽

文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1845年法國現實主義作家普羅斯柏・梅里美所創作的中篇小說《卡門》,在其後藉由音樂家喬治・比才之手,於1874年所譜成的四幕歌劇,其餘韻始終讓世人深深著迷不已,而歌劇所帶來的後勁,在最初與碧娜・鮑許《春之祭》、尼金斯基《牧神的午後》相同,一開始都不為評論家們所待見,只因其悖亂的情慾與挑動的能量太過直接,因此在持續演出一陣子之後,才逐漸獲得全世界的肯定;對於《卡門》,臺灣群眾的想像多半源自於標題上的女性名諱,以及部分文人對於其外部特徵之描繪,甚至筆者還曾聽過「蕩婦卡門」一詞,「卡門」之於過去的印象中,某程度上象徵了一名紅顏禍水,如妲己、西施與陳圓圓等眾,但實際上在原著裡,《卡門》所著重刻畫的還有另一位男性名為荷塞,其中有大量的篇幅,是在述說他如何身處道德與情感的誘惑當中猶疑與走火入魔,最終在極其糟糕的情境下謀殺了卡門,抹滅掉了一位熱愛自由且敢愛敢恨的吉普賽女性。

因此,針對卡門本身玫瑰般帶刺的紅色身影與對愛情不忠等云云,或許都還不夠公允,其中對男性色彩與愛情的定義太過於濃烈而單一,在過去我們所耳熟能詳的<卡門序曲>與<鬥牛士之歌>,不僅充滿了狂熱而奔放的西班牙印象,由張惠妹於2000年改編<愛情是一隻自由的鳥兒>的流行歌曲<卡門>,更是充分表達了身為女性,在情場可以所擁有的態度和主客關係。

此次由西班牙國家舞團所帶來的「約翰.英格版本」,《卡門》雖未按照原曲來進行全版的編排,但在保留骨幹脈絡的前提下,約翰.英格不僅透過舞者精湛的身體技巧,來表現舊版《卡門》可以如何以當代舞蹈的詮釋手法來脫胎換骨,同時,約翰.英格還進行了一些配置上的調整與調度,譬如以白衣小孩、黑衣死神來貫穿整篇故事背後對命運的伏筆與隱喻,或將其中出現的籃球悄悄作為西班牙是運動強國的象徵,並選用了全新的三角錐柱體結構來呼應2010年大都會版本的旋轉型高牆,這些都是一個相當聰明且畫龍點睛的做法,然而回望《卡門》此一題材所擁有的不同視野,筆者認為約翰.英格必然還有更好的切入空間,而非單純地以卡門此一主角作為媒介,才能牽起何塞、鬥牛士埃斯卡米洛與中士蘇尼加等人的愛恨糾結,另外,在當代表演藝術的迴旋下,《卡門》的結局是否一定是以女性終結作為收場的一場悲劇,或者死亡也能夠是一場勝利?在《卡門》這本擁有豐富人格特質的作品之中,筆者認為在未來,都還有機會看見更加豐富的詮釋與多樣性。

不只紅色——《卡門》中豐富的色彩學

在一齣以「劇」為出發的舞蹈作品裡,身體的語彙或許可以擁有最大程度的轉化和嫁接,然而物件、色彩的考究卻是最少不得的,譬如雲門舞集《白蛇傳》中的雷峰塔、京劇《三岔口》中的桌子,少了一個元素或有所偏差,往往會讓原作失真甚至走味,其中《卡門》長年來的玫瑰形象,便是筆者認為此作品在臺灣多年來的錯誤引用,於是當我們可以從演出中看見身著紅衣的卡門自胸口取出黃色花片【1】,雖然這也非百分百按照原著中所形容的場景,花朵的選擇亦類似於聖誕玫瑰的品種而非金合歡,但至少我們可以肯定約翰.英格在這色彩上的研究並沒有錯謬,其次,製菸工廠的女性群舞,約翰.英格選擇了讓所有女性舞者穿著半截膚胎與棕色系短裙,同時對應了小說中雪茄的顏色,以及描述中女工的正確形象,這些都是藏在細節中的魔鬼,也是令梅里美不至於從棺材裡跳出來的不變之變。


卡門(聯合數位文創提供/攝影劉學聖)

角色的分配上,由於此次《卡門》的重點在於當代舞蹈的表現,以及卡門與多位男性之間的嫉恨糾纏,因此我們會發現鬥牛士的動物符號、何塞未婚妻米凱拉的溫柔、卡門丈夫加西亞的兇狠等等相對被簡化或是移除,然而作為黑色象徵的死神與白色象徵的考古學者仍舊是被保留下來,其中最令人玩味的是,就如同《小王子》中的小王子遇見飛行員一般,約翰.英格將作為第三者客觀立場的考古學家轉換成白衣小孩的形象,這一部分彷彿嘲諷著《卡門》所有人物的結局與悲哀,另一層面也突顯了這部物語在現實中的殘酷與無奈。

不只舞蹈——身為卡門,究竟是誰錯付了誰

西班牙國家舞團的舞者們,其身體能力不容小覷,除了舞者幾乎符合普羅大眾對於舞蹈美學的期待,同時他們也沒有過度仰賴天賦,在身體表現、肢體張力與內化情感上的拿捏幾乎可說是無可挑剔,因此我們或許能從舞蹈的緯度上跳脫,用另外一個視角來觀察約翰.英格相對保守的編排中,也就是卡門作為一個女性,為何會走向死亡這個結局?

——女人是禍水,美好只二回。新婚燕爾時,命絕大限至。

上述文字為小說《卡門》中,梅里美在開頭引用5世紀希臘作家帕拉扎的其中一段詩句,也是對此作品相對傳統與男性視角的態度與定錨,但如果以視角作為出發,約翰.英格既然可以藉白衣小孩的第一人稱與何塞的第三人稱,來刻劃《卡門》世界觀的輪廓,那必然也能尋覓到描述卡門人格特質的角度與空間,但可惜的是,在這個版本中的《卡門》過於著重在舞蹈肢體與隊形的編排,篇幅的壓縮導致創作者失去描寫卡門的機會,於是乎當卡門一開始與諸多男性的調情,筆者的視線始終停留在何塞對於卡門指責與不屑的眼神,當卡門被捕,如惡之華、如地底野獸般的她,似乎只能坐在地上,並張開雙腳地仰視直挺挺站立的那個男人,以及當卡門被刺殺時,她褪下一身鮮紅的洋裝,只能赤裸著身體回頭沒入黑暗當中,作為一個當代女性的視角,卡門不僅是一個隸屬於被動的存在,同時,她只是不再愛著原先她所挑逗的那個男人罷了。

最終《卡門》此一命題似乎是一種諷刺,諷刺「男人」的一生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女人,以男性象徵的籃球運動為始,以枯坐在地的何塞告終,如果但凡有一丁點可能,不知是否能夠降低一些卡門的錯愛,而是看見更多屬於卡門的「罪惡」與自由。


註解

1、「她把嘴裡銜著的那朵金合歡取下來,用拇指一彈,把花彈了過來,恰中我的眉心」,擷取自《卡門》,普羅斯柏.梅里美著;阮若缺譯,桂冠文學,民89。


《卡門》

演出|西班牙國家舞團
時間|2023/09/09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樂器間的緊密度及細膩感略嫌不足,與聲樂家及合唱團在聲量上的平衡度也不夠,台上的歌聲很多時候被樂團蓋過。這也就考驗著導演是否可兼顧到舞台、劇場及聲響等多重因素。‭ (劉馬利)
1月
22
2018
創世歌劇團努力耕耘的態度,終於讓台灣多了一些歌劇上演的機會,這次藉由與大陸的團隊合作,不只促進了兩岸的交流,也拓展了聽者的耳界,期待日後能有更多團體朝著這個方向走,將更多好的歌劇,呈現於台灣、走向國際。(武文堯)
1月
22
2018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