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的迴圈遊戲?《壞情人》
3月
26
2020
壞情人(響座劇場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96次瀏覽
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走進劇場看戲的這一天被稱為「白色情人節」,作品名稱為《壞情人》——無論是創作主題或是宣傳行銷的考量,不難想像製作團隊在這兩者之間所建立的連結,都清楚易懂。

這是2019年底甫於高雄成立的「響座劇場」【1】所推出的「0號作品」,在高雄市一棟商業大樓的排練場內,利用現有環境打造了一個小小黑盒子,切分為兩個區域, 一邊是觀眾席,一邊是表演空間。

從觀眾陸續進場開始,兩個演員已經在舞台上,看來像是生活在同一個空間的男女朋友,但一直是各據一方、各有所思、各自行事的狀態,或坐或臥、閱讀或滑手機等,幾乎毫無互動,也無啥情感交流的溫度可言。

這段暖場,形同整齣戲的序場,對整個表演文本而言頗具重要性,因為,當觀眾席燈暗、舞台區燈轉亮之時,劇中的女孩(鄭心慈飾演)一開口便是:「我們分手吧。」,坐在筆電前的男孩(身兼編劇導演的黃琦勝飾演)則態度輕鬆以對:「幽默喔。」接下來,整場近六十分鐘的表演帶領觀眾進入一段愛情關係中不斷影響分或合的攻防戰,一如導演對於兩個演員在舞台上的場面調度,分處二地、靠近、面對面、走開、背對彼此等不同距離和面向,在充滿質問、吵架、衝突的過程中,兩個人不斷互相掀開責咎、積怨的底牌而暴露自身的脆弱、幼稚、矛盾⋯⋯直到最後,劇中男女角色稱呼對手演員真實姓名「OOO,你辛苦了!」,互相擁抱,全場燈暗,劇終。

筆者以為,當這齣戲的尾聲,來到了男女二人相擁互道再見的時刻,理當是一種關係的終結,但是,以當天觀賞現場的感受,可說分歧如下:首先,自然是承接全劇男女峰迴路轉之劇烈爭吵的曲線,終至和緩停歇,宣告了兩人關係畫上句號;可是,由於前述暖場階段的演員移動和眼神等表現,不足以傳遞清楚的動機和心情背景,以及上半場的角色情緒能量有些地方趨於模糊等影響,最終結局產生了一種「情侶關係未必終結」的延續感,使得兩人分分合合的歷程,給人迴圈聯想,於上半場不免使人疲乏;再者,當燈暗之前,突然聽到劇中男女朋友互相以演員日常生活真實姓名稱呼之,不禁讓人感覺一種複雜的趣味,頓時猶如聽到了兩位演員給予彼此的慰藉,抑或是編導從創作主導立場上與自身的和解!?又或者,劇本似乎企圖傳達一種釋然的想像,不過,若是劇中男女在這之前的數次溝通表現,無法說服對方接受(甚或是委屈妥協都好),同時角色身上也有些堆疊或轉折的戲劇動作未能清楚達成,恐怕現場觀眾還是無法跟隨劇中人物心念流轉的方向而同行吧。

若是從表現手法而言,《壞情人》一劇可說是在寫實表演的基礎上,完成整體的敘事,一如舞台上陳列的衣櫥、床鋪、沙發、桌椅、檯燈、書架、地墊等傢俱,林林總總,十分具體。在舞台中間書櫃中段區位擺放的兩個絨毛玩偶-佩佩豬與喬治的恐龍先生,分別是粉紅、綠色造型,儼然成為場上的視覺亮點之外,也常被演員刻意抱起、放下,因此,很明顯的,成了劇中男女角色的象徵物件。

另外,在整場糾結著是否要分手、為何要分手的情節之中,兩人有一段進入「假設不同時地相識」和角色扮演的情境推演,產生了活潑跳躍的戲劇效果,打破單一方向的線性敘事時間軸,使得既有寫實基調之外,於全劇大小衝突爆發之間增添了有趣轉折。

兩位演員的專注投入,對於接近自身同齡同儕的角色設定頗能靠近而發揮自如,只是某些時候稍嫌口齒不夠清楚,例如:兩人從暖場時間的默默醞釀,一開場便是女方提出分手的要求,可惜在音量和咬字均不足的情況下,硬生生減弱了編劇原來可能設想的戲劇效果。值得慶幸的是,下半場兩人一陣肢體推拉之後,筆者特別感覺到演員的角色樣貌、以及角色關係逐漸活絡自在起來。

雖然此作品探討人們處於愛情關係中的高度表演性,包括了情侶之間互相的退守和進擊、脆弱或傲慢、暴露或偽裝、試探猜忌懷疑的互相換位、扮演等等各種技倆,難免讓人容易連結起相同主題的英國劇作家品特經典之作《情人》,以及去年底於台南登場的《愛的落幕》,前後相較之下,即使這齣戲是一個高雄地區新創劇團初試啼聲的作品,尚待時間的淬煉,但編導表現有其用心編織的結構與基本水平,不顯青澀,建議該團繼續發展這文本,或可不同形式再次呈現。

假設可以再有更多期許,筆者好奇在日常陳設走向的舞台設計,如果予以稍加的簡潔或加倍的瑣碎細節,是否能有助創造出更有美學風格、更有所指的舞台意象?其次,在這次類似鏡框式舞台的觀演關係中,演員是否思考過角色如何處理與觀眾之間近距離的「第四面牆」,以便進一步共創劇情所需的生活感、空間感?

末了,回歸藝文環境的觀察。推出《壞情人》的響座劇場,應屬千禧年後高雄地區現代劇場的最新動態【2】,今後能夠在這個二十坪的黑盒子空間開創多少可能性,發出什麼樣的聲響,值得持續關注。

註釋

1、「響座劇場──在城市裡發出聲響的座標」,可參閱 https://www.facebook.com/shinezonetheatre/

2、筆者所知千禧年後高雄地區新成立的劇團有:白開水劇團(2011年成立)、表演家合作社劇團(2014年成立,團長張漢軒為2000年成立的台灣戲劇表演家劇團的資深工作夥伴)、大事件劇場劇團(2015年成立)、橄欖葉劇團(2015年推出首場《當陽光劃過》,團長張皓瑀為1998年成立的豆子劇團團長曾秀玲之子)。如有疏漏或錯誤者,有請指正。

《壞情人》

演出|響座劇場
時間|2020/03/14 16:30
地點|高雄市響座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