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與回返的往復《欲言又止》
8月
07
2017
欲言又止(風格涉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77次瀏覽
汪俊彥(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李銘宸導演,陳有銳既擔任編劇並同時與陳以恩、陳煜典、蘇志翔等四人一同演出風格涉作品《欲言又止》,表面上以近十幾年來之臺灣流行音樂為軸(猜想應該是編導演成長的年代吧)敘述了唱片市場的興衰與歌手接受度,儼然以流行音樂作為追憶與驗證歷史,但其精巧而不流俗套地加入閱讀批判視角,同時以精簡而充滿動能的道具、演員肢體及扮演,既展現掌握敘事與詮釋的能力,又成功地建立角色與觀眾間的情緒與連結。

靠近觀眾的地上立著四支無線麥克風,後方則是兩把立體喇叭,再加上四張折疊椅、幾頂假髮與幾套服裝,約莫就是全場演出的所有道具。演出沒有從暗場開始,隨著背景音樂的播放,陳有銳隨即在極簡的劇場空間裡,有些無所謂,又有點不經心地,像是面對鏡頭排練一樣跳起舞來。排練的身體雖然看起來隨意,但從演出開始到結束,毋庸置疑的是,四位演員都在強大、精準而專注的肢體掌握之中。 隨著陳煜典拿著麥克風加入伴唱,演出沒多久就已將表演美學定調:演員拉開與絕對角色的距離,進出角色之間的扮演,成為敘事與輔助敘事的方法。也因如此,在四人交互進出角色的層次中,劇情主線只能隱約從層層疊疊的扮演與流行音樂的選取背景中探尋:一位年輕男性上班族在某次至台中出差時,經驗了情色服務的泰國洗。在這一次的泰國洗中,「轉大人」卻得了陰蝨,無法回頭地墜落社會之中;另一方面也在這個自由落體的過程中,在某個(不被)記憶的深處,如迴光返照般投射出岔出「正軌」的生命。在前者關於性與疾病的經驗中,四兩撥千斤地同時觸及了跨國、勞動、性與性別再現、消費等可供進一步深究的議題,但演出的方向沒有往吊書袋深陷,也沒有大聲嚷嚷何謂人權、正義、自由,反而趨向後者某種因為墜落而回返,以觸動情緒(即使片刻而尚未全面展開)開展的劇場性。

四人相互協調與串搭角色的敘事表演,其中陳以恩的敘述與大段口條令人印象深刻。她在不疾不徐且口齒清晰,以近似播音員,類戲劇的風格主導某種介於新聞與戲劇兩者之間的寫實社會事件的論述,卻又透過自己(例如卸下假髮)、透過他人(例如聲音介入)不斷解除自我真實性的代言,在一正一反之間,創造出辯證的張力。另一段陳煜典以折疊椅或張或闔地將身體、四肢夾困其中,既扭曲又爬行、拖蛇,也同樣拉出正與反的抗衡。在語言使用上,語句陳述流暢時行雲流水,刻意斷句時又產生豐富的節奏,在重複、停頓、延遲的效果中,既諷刺又自省;之於我而言,也在正行與反轉、正述與倒敘間,創造歧義,堆疊召喚出「欲言」、「又止」的緊張與游移背後的巨大疑問。

我不認為編導在劇中設定了對此巨大疑問的終極情節,然卻也不馬虎地在多層複疊下,埋伏了無法輕易跨越障礙,或者輕鬆一筆勾銷的成長。最後一場演員在全暗場裡,以手電筒照臉,此起彼落地利用每一個空間角落,帶出(不被)記憶的浮光掠影,但全都稍縱即逝;那些無法被成長(正常、異性戀、賺錢、工作等)收納的每一個只能是一秒鐘的回返,早已是手電筒照臉的鬼魅,不復存在,或者自始就決定了消逝?但卻在僅僅一秒鐘的靈光回眸中,被編、導、演收進劇場的記憶盒,就在已經結束卻不斷留戀間,留下小劇場難能可貴的爆發力與親密。

《欲言又止》

演出|風格涉
時間|2017/07/29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