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漂泊,溫度剛好《單身溫度》
3月
18
2013
單身溫度(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92次瀏覽
紀慧玲(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綠光劇團《單身溫度》雖以王鼎鈞同名小說改編,但劇本只擷取小說十二個單篇之部分(主要為〈土〉、〈單身溫度〉、〈不是純吃茶〉),勾連為一齣以老兵「華弟」為核心的回憶故事。王鼎鈞自陳,「短篇圍繞著『鄉愁』寫成,鄉愁無可排遣,也許遁入愛情可以得到救濟,但愛情的追求也沒有結果,顯得『好個淒涼的我』!」(1988年新版,作者自序)鄉愁是底緒,愛情是浮萍,漫漶成畸零變形的一汪苦海,編劇吳念真牢牢抓繫鄉愁、愛情兩頭,創造出一個身分為來台老兵的八十歲華弟,半生與愛情錯身,以及「鄉愁在哪頭」的當代詮釋。最終一幕,華弟喃喃獨語「暖暖的,真好」,此時落英繽紛,新綠早發,正向的溫煦力量瀰漫全場,幕落。

作為向文學作品禮敬之作,《單身溫度》不僅取材原著,更有大幅度「新詮」。此因小說成書於1970年(原名《單身漢的體溫》),書中人物停止於1970年,自不可能有劇中101大樓高聳矗立的「未來圖像」;書中鄉愁羈困,作者未正式提解,編劇安排華弟返鄉,再次患了水土不服之症,得吃台灣水果──呼應第一幕〈土〉篇,華弟必須服用離開大陸帶著的一瓶家鄉泥土──方能治病,以此託出「他鄉變故鄉」結論不言可喻。為貫串愛情主軸,劇本讓華弟分別與醫院大陸籍女護士、身世可憐的隔鄰養女、冒名頂替姐姐來台的初戀情人之妹、賣身養家的台籍養女,分別有一段若有似無之情遇,頭尾相連,合情入理,但也非原著本意。

《單身溫度》十二個單篇彼此並不相干,雖有華弟其人,或作為主人翁,或作為旁支人物,但總的來說,貫串民國四、五十年代漂泊寄旅的外省人與當時台灣社會若干現象,結構歧奇,似從華弟眼中窺看一幅乖離荒疏人心圖像,正是作者寫作的五十年代台灣窒悶、無路可出的生存處境。然,搬上舞台後,這幅歷史景觀已被改寫為戰後台灣七十年流變速寫,並且跳躍前進,且以寬容、溫和態度視之。從一開始八十歲華弟彷如靈魂出竅遊離病床外,用旁觀敘事者口吻倒述半生,一旁安養院看護急救,視如己親,宛如「親人」開始,寬容已然定型。

老兵形象,鄉愁書寫,文學作品不乏先例,戲劇舞台上《寶島一村》、《西出陽關》亦曾敷演。《單身溫度》直面老兵,尤其是單身老兵,情慾無從寄託,仍然正面書寫,並不時穿插詼諧。值得肯定卻也困難的是,如何重現民國四、五十年代氣味?上半場不論是外省阿兵哥、廣播員,隱密曖昧的咖啡雅座,美國大兵影響下的喇叭妹、旗袍妹茫惑感,都因逼真度不足,致使氛圍疏離(雖然,兩位年輕演員梁正群、張靜之演得十分誠摯);一直要到下半場,哭線漸次逼近,驟聞大陸親人死訊,以及羅北安、姚坤君兩位資深演員老妝上場,時空來到今日,相隔數十年再見唯剩喟嘆,緣份早已相錯,此時,劇場氣氛終於完全凝靜,觀眾移情投入,席中並傳出啜泣聲。

「要幸福喔」一向是綠光招牌口頭禪,編導採用定格敘述手法,九場戲彼此獨立,人物無一例外,都在尋覓幸福。緊密對話試圖框以寫實;壓抑色調影像暗影流動,即使滿樹繁花,亦見一片滄涼;半裸桁架屋宇景片,照見「家」的空虛浮盪;兩場年夜飯獨飲畫面,尤觸人心弦。只是,歷史並不只這些「寫實」而已。老兵鄉土與國家認同並不如此單純,是否真如劇中依歸台灣?老兵的情慾去處是否與忠貞一同?…這些真實/寫實無比讓人困惑。但《單身溫度》至少成就一場情感交換場域,離鄉的、失親的、無愛的、共同取暖的、相互慰藉的,在「暖暖的,真好」肯定句裡,找到最大認同,再次證實:劇場就是一場幻覺,也證明:暖和的溫度對多數人來說,剛好;烈酒燒口,冷酒傷情,也就免去了吧。

《單身溫度》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3/03/17 14:30
地點|國家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
6月
11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