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歹囡仔的潑猴之癢《麻嗨猴》
6月
26
2023
麻嗨猴(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49次瀏覽

文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臺灣歹囡仔

《麻嗨猴》以倒敘的手法,探索臺灣歹囡仔李志豪的死因。開場時,一張白桌上蓋著白布,在宛如屍體的一箱箱文件中,逐漸挖掘出李志豪的人生。四位演員有時扮演不同觀點的抽象角色,有時扮演李志豪、媽媽、警察,或檢察官、檢舉人,有時又是販毒集團的共犯。四名身著白袍的角色,以宛如辯論會的主觀態度,論斷、評判李志豪的死因。表演者在諸多角色之間任意切換,在寫實與意象表演之間反覆變換,場面流暢而角色鮮明。觀眾透過精密繁複的戲劇場面,逐漸拼湊出李志豪輕狂而令人唏噓的短暫生命。

從輕狂少年到衰尾青年的迷途人生。直觀的拼湊劇中呈現出來的角色,李志豪在青少年時期就染毒、販毒,短暫風光後就被判刑坐牢。改過向善後,在工廠認真上班。這次為了孝親,明明已戒毒,卻參與販毒,成為在街頭交易毒品的藥腳。英勇而僥倖地逃過緝毒行動之後,打電話給在飯店擔任洗碗工的母親。母親從來沒有去監獄探望過他,母子已經五年沒有見過面。明天是自己的生日,要在飯店作東,請最貴的餐點、最貴的酒,讓母親風光,報答母親。只是站在暗巷打電話的李志豪,卻被在附近陽臺上喝紅酒的男士檢舉,因滿身二手毒煙而被派出所員警逮捕。因為收押禁見,連打電話都不被允許,只能無故失約,讓母親在飯店空等一天。錯失與母親相聚,最終在生日當天死於看守所。本性不壞、行事不正的李志豪,就這樣結束了短暫而衰尾的人生。

《麻嗨猴》是以毒品問題,討論青少年犯罪者背後破碎的成長經驗、歧視的社會視線、預設的檢警立場。角色李志豪從青少年時期就受毒品影響,染毒、販毒、改過向善,卻再犯,又蒙冤。在二十三歲的青年時期,就不明不白一命嗚呼,只成為一疊疊的存檔記錄。創作團隊關懷的不只是青少年毒品問題,而是更大範疇的人文關懷。李志豪所代表的群像,涵括了那些還來不及長大,只能先學壞,人生總是在誤入歧途與改過向善之間,不斷擺盪的臺灣歹囡仔。

角色敘述的複雜與跳躍

《麻嗨猴》是共同創作的作品,特別重視多重觀點的呈現。觀眾需要從不同觀點的論斷中、非線性時間的敘述裡,逐步拼湊出角色的故事。除了李志豪為主要角色之外,其他還有媽媽、檢查官、紅酒男士,各自都有內在情緒與角色發展。多重觀點、多角色視野,加上繁複的寫實與意象表演轉換,因此,每個觀眾解讀到的角色癥結可能各不相同。角色的敘述手法相當跳躍,如果不是對這個議題和複雜現實本身有理解的人,可能較難從中獲得對於角色的認同。


麻嗨猴(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麻嗨猴》創作意圖是在呈現青少年犯罪背後的環境與成因,但在人文關懷的創作精神之上,似乎把法律正義的價值,放在過於失衡的位置。舉例來說,李志豪二度被捕,只因為他站在暗巷打電話。閒來無事在頂樓喝紅酒的男士,看不順眼就檢舉他,害他平白無故被警察盤問,就這麼倒霉的錯失和母親言歸於好的機會。他的確沒有再吸毒,可是他參與販毒。躲過販毒緝捕,卻因二手毒煙被捕,很難說是全然無辜,而且販毒比吸毒嚴重很多。

在生日前一晚被抓入看守所,而錯失五年來母子再相聚的難得機會,然後他就死了。看守所沒有出現不人道對待,檢警雖然嚴苛無情,也沒有違法行為,既然沒有吸毒,驗尿就可以還他清白,過幾天就可以出來。如果是因為大哥塞進他口袋的毒品,害他再被判刑,他也的確是藥腳。就算被誤抓的那天是他生日,就算千萬個不願意再失去母親,李志豪究竟為什麼要死呢?要說是機制迫使他自殺,似乎有些牽強。李志豪如果是自殺,死亡更像是個人意志的選擇結果,很難藉此檢討成長環境結構上的問題。

雖然筆者難以直接從李志豪的角色敘述中獲得情感認同,但從演後座談會,諸多位從事藥癮關懷、青少年社工、學校輔導工作觀眾的熱烈回應來看。或許真實案例,遠遠比這樣的戲劇角色更複雜、更誇張,現實通常比戲劇更荒謬。臺灣歹囡仔人生的複雜和幽暗的程度,著實超越筆者認知與想像的範疇。

歹囡仔的宿命之癢

一是家庭與自尊破碎的癢,李志豪的母親拿著兒子販毒賺來的錢養男人,在兒子坐牢期間從來不去探望他,卻願意在飯店空等一整天,又暗自計畫為男人再拋棄兒子,最後還有完全跳出現實範疇的經血神話傳說。在戲劇敘述上,母親的角色似乎有些斷裂,不過,就現實來說,一個母親是可能會拋棄兒子,也許拋棄後會回頭,回頭還會再拋棄,這正是親子關係之間獨有的強大傷害。會去監獄看孩子的不代表愛,不去監獄看孩子的也不代表不愛。母親對孩子的愛,有的不離不棄,也有的反覆離棄。李志豪年少失學,活在笑貧不笑娼的社會,靠販毒賺大錢,用錢來孝順母親,用錢來找回自尊。

以及社會歧視與標籤化的癢。李志豪只是暗巷裡的陌生人,對陽臺上喝紅酒的男士來說,就成為罪惡的化身,應該被檢舉。對路過的女子來說,應該成為防身術的防範對象。李志豪抓癢看起來就像毒蟲,站在暗巷就像罪犯,騎車就像酒駕。什麼都還沒做的李志豪,就像是社會敗壞的源頭。實際上,即便是在街頭做毒品交易的藥腳李志豪,不過是犯罪結構最底層,是毒品集團最合適的替死鬼,是檢警績效制最容易達到的業績。


麻嗨猴(烏犬劇場提供/攝影何曰昌)

李志豪的一生,最難解的就是這些與生俱來的癢。無論李志豪是毒品犯罪結構下的替死鬼,還是五指山下潑猴的化身。死因究竟是毒癮發作癢死、心因性飢餓而餓死,還是看破紅塵了結自己,甚或是人間受苦期滿回老家做神仙。李志豪彷彿是潑猴轉世,或者,因為身上有著宿命般與生俱來的癢,必然只好活得像隻潑猴。潑猴的宿命,致使他站在路邊就被檢舉,走在暗巷就是防身術的目標,無論戒不戒毒都被認定為毒蟲。《麻嗨猴》要探問的,是癢的成因,是青少年犯罪行為背後,家庭與自尊破碎的癢、社會歧視與標籤化的癢。破碎的成長背景、貧乏的情感經驗、在自卑與自傲之間極端擺盪的個人人格,是潑猴怎麼樣也擺脫不掉、與生俱來的宿命之癢。

《麻嗨猴》

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23/06/10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樣的內容被放在中產階級的精緻劇場中,觀看者除了一般觀眾,社工、陪伴者和照護者也是主要被邀請對象;彷彿進入一個乾淨、安全的實驗室目睹製毒的過程,變成了科普型教學,或是探討原生家庭與環境型塑的因果教化劇。
6月
16
2023
這些年來,劇場界風行著以議題入戲的創作風。從開放社會的角度而言,劇場作為一種另類思考的文化行動,似乎脈絡更趨鮮明,這無疑是戲劇美學的社會性驅力。然而,議題入戲也存在著弔詭性。很常出現的是:在民主的假借上取得戲劇表現的政治正確性;卻在明知或潛意識中,刻意避開問題意識的核心。⋯⋯然則,這似乎成為「烏犬劇場」在創作《麻嗨猴》這齣以議題出發的戲時,某種警覺性的自省。(鍾喬)
12月
09
2020
劇組用心呈現許多細節,如李志豪為了「止癢」而在身體各處刺青時,我們看到平時劇場相對少見的「武術─武打─武俠」身體及意象;⋯⋯不只如此,貫穿全劇還有兩個關鍵字特別發人深省。(張又升)
12月
01
2020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