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層的追尋——評《Reality No-Show》
10月
25
2023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276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演出尚未開始,身邊的觀眾就已經開始自拍、打卡、上傳,開始製造「reality」,而由編導蔡柏璋親自錄製的演前須知,也歡迎觀眾在謝幕時拍照打卡上傳,將劇場裡的「reality」與不在場的他人分享。

這一切,不僅在日常生活人際往來中,即便在劇場裡,也已是常態。因此,我們還有必要追問其合理與否,或甚至,真實與否?如果「reality show」與「reality」,已經難以區分,交織構築成為大家習以為常的「真實」,《Reality No-Show》又會呈現出什麼樣的,不同於「reality show」的「真實」?

《Reality No-Show》是由兩個各自獨立,但時而交錯、相互牽制的戲劇動作,交織編造成為一個當代網路社群公民的「生存實境秀」(reality show)。

電視情境喜劇《我的室友都有病》編劇傅若言,因為堅持個人創作理念,而與主角演員衝突,導致劇集停拍,之後在匿名戒酒協會碰到老邵(辰曄),被他與出租情人Caspar的故事所吸引,著手改編為《岸邊的僧侶》電影腳本;電影開拍,傅若言去到柏林,見到德國浪漫主義畫家Caspar名作《岸邊的僧侶》,似乎也在語音導覽中,聽到了未曾謀面的父親的聲音。只是,老邵最後卻說:他與Caspar的故事,根本就只是他所編造,而非真實事件。

另一方面,《我的室友都有病》主角演員詹姆士,當紅之際,卻因為一則疑似「性侵醜聞」,面臨職涯最大危機,被迫配合經紀人瑪丹安排,與約會實境秀主持人Diva,和以「性侵受害者」身份而爆紅的女力網紅徐曉寧,一起在現場直播節目中,聯手搬演一場唇槍舌戰、火力四射的大戲,詹姆士甚至公開宣示「出櫃」,試圖扭轉輿論風向,原本對立的詹姆士與徐曉寧,藉此相互拉抬聲量,甚至論及未來合作計畫。醜聞風波暫息,但真相究竟如何,已無關緊要。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最後,一段「編劇工作室」的戲中戲/戲外戲,卻直接揭露了這場生存實境秀的真相:這一切在真實生活、社群媒體、影視場景中,相互交錯、層層堆疊的故事,不過就是編劇群合力編造出來的一齣「真實」並不在場的「reality no-show」,呼應編劇創作靈感來源—德國《明鏡週刊》記者造假醜聞,也同時印證了演出文宣所稱:「故事不斷翻轉,真相無處不在,唯獨不在戲裡」。

因此,宣稱「改編自真實故事」的《Reality No-Show》,透過故事的編製,完成了對「真實」的顛覆。

就演出效果而論,《Reality No-Show》有明快的節奏,流暢的場面調度,和精彩的語言交鋒,編、導、演、及設計群的整體表現,共同創造了豐富的劇場景觀,和多層次的娛樂效果,既有誇張諧擬的瘋狂喜鬧,也有低調溫柔的浪漫與悲傷,有效再現當代社會現實,也隱約寓含批判的意圖,值得肯定。最後一段戲中戲/戲外戲的翻轉顛覆,自我解構,更印證了編劇蔡柏璋掌握運用劇場語彙和形式的能力,詰問辯證的深度。

另一方面,我卻對於以傅若言的行動為中心的部分段落,有些保留:他與導演、製作人之間,有關同志角色與題材是否重要,或能否被觀眾接受的爭論,稍嫌陳套,也讓我有過於誇大的質疑;老邵與Caspar的關係,情感深度不足,難以動人,老邵對傅若言的信任,太理所當然,不容易使人信服,傅若言的創作,從情境喜劇到生命故事的轉變,因此顯得有些勉強,而他最終踏上父親劉憶走過路途的選擇,看似浪漫,但似乎也印證了劇中導演的自嘲:「不要太一廂情願,那是劇場才會做的事」。

看完演出之後,我的疑問還是:離開劇場,回到現實之後呢?

蔡柏璋遊歷足跡遍及歐美主要國家,對近幾年來侵擾各國公共領域對話的假訊息和陰謀論,及其所造成的嚴重破壞(人們對彼此的信任)與實質傷害(惡意煽動引發的暴力行動),應有切身感受,只是,他將《Reality No-Show》的焦點,放在向來不缺八卦流言,訊息真假難辨/不辨,存在於自己所創造的「真實」當中的影視娛樂圈,對圈外真實社會情境的思考,是否能有對照參考的意義?既是娛樂,何須真實?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如果我們在劇場中,欣然接受舞台上「改編自真實故事」的瘋狂場景,所帶來的娛樂,回到現實之後,卻又仍然會以譏誚態度貶斥難辨真假的「真實」,會不會因此更深地陷入「一切皆不可信」的深淵(abyss),而對「真實世界」更加無感?如果在集體的瘋狂追逐中,個人的覺醒,總是顯得那麼地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時宜,我們因此失去了共同的辨偽原則,失去了對話的基礎,剩下的唯一選擇是「真實」並不在場的「reality no-show」,那麼我們還能如何自處?

因此,《Reality No-Show》真正反映出來的,會不會其實是當代特有的虛無感?

無論如何,演出結束後,還是要記得拍照打卡上傳分享,順便到劇團粉絲專頁按個讚、加入追蹤。

但是,不要因為「改編自真實故事」讓人起疑,就否定了真實故事的存在,「真相」即使不在單一齣戲裡,也還是有可能在我們不斷地追索之下,逐漸浮現出來。

《Reality No-Show》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23/10/06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