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層的追尋——評《Reality No-Show》
10月
25
2023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732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演出尚未開始,身邊的觀眾就已經開始自拍、打卡、上傳,開始製造「reality」,而由編導蔡柏璋親自錄製的演前須知,也歡迎觀眾在謝幕時拍照打卡上傳,將劇場裡的「reality」與不在場的他人分享。

這一切,不僅在日常生活人際往來中,即便在劇場裡,也已是常態。因此,我們還有必要追問其合理與否,或甚至,真實與否?如果「reality show」與「reality」,已經難以區分,交織構築成為大家習以為常的「真實」,《Reality No-Show》又會呈現出什麼樣的,不同於「reality show」的「真實」?

《Reality No-Show》是由兩個各自獨立,但時而交錯、相互牽制的戲劇動作,交織編造成為一個當代網路社群公民的「生存實境秀」(reality show)。

電視情境喜劇《我的室友都有病》編劇傅若言,因為堅持個人創作理念,而與主角演員衝突,導致劇集停拍,之後在匿名戒酒協會碰到老邵(辰曄),被他與出租情人Caspar的故事所吸引,著手改編為《岸邊的僧侶》電影腳本;電影開拍,傅若言去到柏林,見到德國浪漫主義畫家Caspar名作《岸邊的僧侶》,似乎也在語音導覽中,聽到了未曾謀面的父親的聲音。只是,老邵最後卻說:他與Caspar的故事,根本就只是他所編造,而非真實事件。

另一方面,《我的室友都有病》主角演員詹姆士,當紅之際,卻因為一則疑似「性侵醜聞」,面臨職涯最大危機,被迫配合經紀人瑪丹安排,與約會實境秀主持人Diva,和以「性侵受害者」身份而爆紅的女力網紅徐曉寧,一起在現場直播節目中,聯手搬演一場唇槍舌戰、火力四射的大戲,詹姆士甚至公開宣示「出櫃」,試圖扭轉輿論風向,原本對立的詹姆士與徐曉寧,藉此相互拉抬聲量,甚至論及未來合作計畫。醜聞風波暫息,但真相究竟如何,已無關緊要。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最後,一段「編劇工作室」的戲中戲/戲外戲,卻直接揭露了這場生存實境秀的真相:這一切在真實生活、社群媒體、影視場景中,相互交錯、層層堆疊的故事,不過就是編劇群合力編造出來的一齣「真實」並不在場的「reality no-show」,呼應編劇創作靈感來源—德國《明鏡週刊》記者造假醜聞,也同時印證了演出文宣所稱:「故事不斷翻轉,真相無處不在,唯獨不在戲裡」。

因此,宣稱「改編自真實故事」的《Reality No-Show》,透過故事的編製,完成了對「真實」的顛覆。

就演出效果而論,《Reality No-Show》有明快的節奏,流暢的場面調度,和精彩的語言交鋒,編、導、演、及設計群的整體表現,共同創造了豐富的劇場景觀,和多層次的娛樂效果,既有誇張諧擬的瘋狂喜鬧,也有低調溫柔的浪漫與悲傷,有效再現當代社會現實,也隱約寓含批判的意圖,值得肯定。最後一段戲中戲/戲外戲的翻轉顛覆,自我解構,更印證了編劇蔡柏璋掌握運用劇場語彙和形式的能力,詰問辯證的深度。

另一方面,我卻對於以傅若言的行動為中心的部分段落,有些保留:他與導演、製作人之間,有關同志角色與題材是否重要,或能否被觀眾接受的爭論,稍嫌陳套,也讓我有過於誇大的質疑;老邵與Caspar的關係,情感深度不足,難以動人,老邵對傅若言的信任,太理所當然,不容易使人信服,傅若言的創作,從情境喜劇到生命故事的轉變,因此顯得有些勉強,而他最終踏上父親劉憶走過路途的選擇,看似浪漫,但似乎也印證了劇中導演的自嘲:「不要太一廂情願,那是劇場才會做的事」。

看完演出之後,我的疑問還是:離開劇場,回到現實之後呢?

蔡柏璋遊歷足跡遍及歐美主要國家,對近幾年來侵擾各國公共領域對話的假訊息和陰謀論,及其所造成的嚴重破壞(人們對彼此的信任)與實質傷害(惡意煽動引發的暴力行動),應有切身感受,只是,他將《Reality No-Show》的焦點,放在向來不缺八卦流言,訊息真假難辨/不辨,存在於自己所創造的「真實」當中的影視娛樂圈,對圈外真實社會情境的思考,是否能有對照參考的意義?既是娛樂,何須真實?


Reality No-Show(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如果我們在劇場中,欣然接受舞台上「改編自真實故事」的瘋狂場景,所帶來的娛樂,回到現實之後,卻又仍然會以譏誚態度貶斥難辨真假的「真實」,會不會因此更深地陷入「一切皆不可信」的深淵(abyss),而對「真實世界」更加無感?如果在集體的瘋狂追逐中,個人的覺醒,總是顯得那麼地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時宜,我們因此失去了共同的辨偽原則,失去了對話的基礎,剩下的唯一選擇是「真實」並不在場的「reality no-show」,那麼我們還能如何自處?

因此,《Reality No-Show》真正反映出來的,會不會其實是當代特有的虛無感?

無論如何,演出結束後,還是要記得拍照打卡上傳分享,順便到劇團粉絲專頁按個讚、加入追蹤。

但是,不要因為「改編自真實故事」讓人起疑,就否定了真實故事的存在,「真相」即使不在單一齣戲裡,也還是有可能在我們不斷地追索之下,逐漸浮現出來。

《Reality No-Show》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23/10/06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