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體為名:後疫情時代的舊作新編——《那面墻—獨白》
5月
27
2024
那面墻—獨白(種子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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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一首舞可以被看幾次?即使是同一首作品,由於表演藝術的稍縱即逝,前一次與後一次的質地內容,都有可能因為當天的氣候、心情,以及舞者的身體狀況而有所改觀;編舞者亦然,據雲門舞集鄭宗龍所說,《十三聲》也是一路修改了七年,直至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巡演場才真正定案,於是乎種子舞團《那面墻—獨白》(以下簡稱為《獨》)的出現,似乎也不顯得那麼意外了。

其前身作為2021年所發表的舊作《那面墻》,身處於新冠疫情嚴峻的第二級警戒當中,作品核心描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因某些情境而被迫獨自面對自我,同時藉由一片屏幕來維繫彼此間的感情——「再靠近一點!」、「這樣看得見嗎?」此兩段互文的關係建構,貫穿了作品本身關切的社會現象,繼而被留作重建《獨》的重要素材。在這次的改編中,創作者黃文人除了邀請劉子齊為《獨》設計原創音樂,並且針對原作所使用的鏤空牆體,進行縮編與輕量化的改良以外,在舞者的編制上,也從原本了七人改成六人編制。顯然針對作品的可攜帶性,舞團亦有程度上的取捨與考量,為了往後不同的可能性進行準備。

當舊作再新編,筆者認為這不僅符合小型舞團的工作與經濟型態,同時也是留給群眾一個機會,來檢視作品是否在表演藝術的大環境中,還有再生以及再被觀看的永續可能,而受到後疫情時代的影響,不嫁接於科技的身體劇場,其傳統性能否與接踵而來的科技藝術相互匹敵,並且延續,也是舞團光譜外之受眾給予舞團的挑戰與課題。

硬工夫/軟實力,以張力作為主體

來自南方的種子舞團,其舞者擁有不遜於其他城市的身體能力,不論是在穩定性、爆發力或是柔軟度上的輸出,都可以看見現代舞在八零年代時期所擁有的大巧不工,以及奮不顧身的張力動能。

《獨》保留其原作的三面台形式,在舞台上進行牆體各面向的調度與轉移,在國家歌劇院的黑盒子裡面另行構建了「解構」的黑盒子空間。雖說筆者的觀看位置,仍留守在一般面向主舞台的第四面牆,但不難想像作品中的獨舞、雙人或是群舞,多半採用面向斜角的舞蹈空間,正是為了處理他者在觀看作品的轉換中,不受冷落與切割的過程。

以點、線、面作為身體運作的邏輯,「面」的大幅度拉扯以及抗衡,是黃文人在設計動作時的一大特徵。有別於後現代舞蹈的極簡主義,《獨》的舞者基本上是以全身肌肉為核心,同時往單一方向或多方向同時運行,形成一種上下置中,在身體中段保持「真空」的無氧狀態;換言之,高強度、短時間的爆發性,使得舞者的中心水平不論是高或低,即便處在一個傾斜倒置的不思議位置,舞者的呼吸方式連帶整個舞蹈的作品,呈現出一道道切割的風景,激情而有力。


那面墻—獨白(種子舞團提供)

處於這樣爆裂的小宇宙裡頭,《獨》的敘事文本本身,就是身體作為主人。在文字的出現前,觀眾僅需要享受在這樣純身體的美好當中,觀看動緩皆「炸」的身體能量和不停重複疊加的動作主題——手肘的對點擺盪、迴旋過後的身體後仰與擰轉(Spiral),以及隨之而來的反重心彈跳(Bounce)組合;直至文字的出現,「再靠近一點!」、「這樣看得見嗎?」建立起舞者與舞者、觀眾之間的關係,《獨》的孤獨感,作品中的實際距離和言語裡頭的虛擬距離逐漸被拉開,作品的層次也隨之改變不同。

多元生態的浪潮下,以身體為名

在舞蹈與戲劇的上下段切換當中,《獨》與《那面墻》同樣地循序漸進,將觀眾導入種子舞團於2020年至2021年間的新冠疫情當下,所遇見的情境以及急欲突破現況的心情。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而全球性疫情影響世界經濟、治理以及文化交流的時候,由藝術家投入遠端交流、強調「跨域」的合作關係,也間接鬆動了我們對表演藝術的概念、品味與理解。此時筆者再看見種子舞團這樣保守「純粹」的身體劇場,一方面感到珍惜,一方面感到好奇的是,整體大環境對藝文的關注,如果逐漸偏向以科技為名、以視覺藝術策動表演性的作品為中心,那麼以身體為名的傳統,是否需要尋求轉變的可能性?畢竟裹足不前便是落伍,種子舞團對於現代舞/技藝的鑽研,未來勢必要與大環境的浪潮進行拉鋸,彼時,來自南方的獨白是否強而有力,恐怕將會是我們如何定義當代的關鍵之一。

《那面墻—獨白》

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24/04/20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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