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老人樂園》的故事以長者林台坤的記憶為軸心，在線性鋪敘裡，漸漸從與青年阿默的緊密關係裡展現裂痕，最後揭露，阿默只是一名渴望父愛的海港小鎮鄰居，而真正的親生女兒小如，卻因為父親記憶錯亂，在家庭關係裡受漠視，最後決定挺身捍衛自己的親情，切斷父親與阿默間的關係。藉由記憶錯亂的設定，故事試圖拋出的問題是：林台坤的樂園究竟歸屬何方？是能夠滿足他生命晚期對家庭想像的阿默，還是等待父女關係被修復的與親生女兒小如？若以此問題為核心重新審視劇本，可以發現儘管故事劇情看似圍繞著林台坤，但真正的衝突其實隱藏在阿默與小如之間。這是透過中間態度浮動的第三方，來展示另外兩方價值／處境互相衝突的劇本結構。

相似劇本結構，讓筆者想到易卜生最受契訶夫讚譽的劇本《野鴨》。劇中出生在中下階層的年輕主角亞馬，除了圓攝影夢過程需要的經濟支持外，連同自己妻子吉娜、甚至女兒賀德薇，都來自父親老東家威列的「施捨」。威列當初不小心讓年輕女僕吉娜懷孕後，匆匆以主人的身份，促成亞馬與吉娜的婚姻，並長期以自身經濟能力擔保了他們一家能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為了辯證人生應活在赤裸而令人痛苦的真相下，還是給人幸福快樂的謊言中，劇本設計了不斷想要把真相曝露出來的葛瑞格斯（威列親生卻對自己深惡痛絕的兒子），以及認為應該讓亞馬快樂單純地度過一生的瑞凌醫生（威列友人）。在此，劇本形塑出的兩難在於：無論哪個選擇，都同時蘊涵巨大的矛盾。社會階級能動性低的亞馬，若不要知道真相，並抓緊老東家威列提供的資源，很可能就此讓下半輩子一帆風順，平步青雲；然而在知情者眼裡，那卻是因為無知而犧牲尊嚴的抉擇。謊言與現實／真相與尊嚴，透過劇情設計在天秤兩端放上了相等重量，讓觀眾感受問題的兩難。

回過頭來檢視《幸福老人樂園》，小如心中對阿默雖然有累積已久的不平與嫉妒，但兩方衝突並未真正成形。首先，劇情中無論林台坤最後將生活重心放在阿默或小如身上，似乎都可適應。相較《野鴨》中夾在兩種價值觀間的亞馬，無論什麼選擇都將帶來「不平衡」的未來，林台坤的兩種選擇卻是兩種「平衡」的可能。若要強化《幸福老人樂園》的衝突，或許林台坤在年輕時曾對女兒許下某種重要的諾言，但卻在失憶後拒絕／無法承認，則有機會形塑出失憶後的現實（當下的快樂）與失憶前的承諾（前後連貫的生命意義）間的矛盾與權衡。目前版本的劇情裡，當揭露小如親生女兒的身份後，劇情便往她的方向一面倒，潛在命題與衝突並沒有延展開來，便順利抵達結論。這是為什麼全劇儘管用心經營種種細節，但張力卻始終只存在林子恆（飾林台坤）表演中的原因。唯有當觀眾見證林台坤眼裡的信仰與現實格格不入，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支持他時，《幸福老人樂園》所欲勾勒的全景，才在那瞬間立體地湧動。

反而當小如氣得跳腳，實際上非常心碎的場景，卻無法引起共鳴。原因之一，除了如上所述，林台坤無論最後作何選擇，似乎都有機會安穩地度過餘生外，第二個主要原因，則是觀眾看不見小如心中的兩難。當角色做出重大抉擇，卻沒有任何權衡、付出、與犧牲時，觀眾自然難以信服與認同。這違反了現實中進行重大抉擇的心理感受。小如表現出要爭取父親關注的動機，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因此認為自己站上了道德制高點，變得義無反顧。故事的天秤從這時起便已經偏向小如，再也沒有被扳回。然而，是什麼讓小如堅決不願讓闖入的青年阿默去承擔父親的快樂？再者，血緣關係作為要搶回父親的理由，看似強烈，其實也不充份。現實中雙親老去後，急著眼不見為淨者大有人在，小如把爸爸留在身邊能夠達成什麼目的？這個設定可以是正面的，也可走向自私、黑暗；前者例如希望父親永遠喜歡自己做的菜，跟自己平凡又幸福地吃飯，後者例如因爲父親過去對自己管教過嚴，所以希望反過來對父親施以權力，把他困在自己親手設下的「樂園」云云。

《幸福老人樂園》最後沒有選擇強化阿默／小如兩方的衝突，可能的原因，或許是編導主要想營造的是平凡氛圍間更加隱匿的犧牲與傷害。然而，當衝突元素被某種程度淡化，更多角色背景與其目的、考量就不得不被放進來，好繼續維持天秤兩端相等的重量。一如是枝裕和表面看似沒有強烈衝突的《海街日記》，平靜描繪三姐妹收養同父異母妹妹的過程、與由此激起的漣漪，卻悄悄把更多難處與衝突放在角色關係與設定裡。觀眾沒有看見爆發性的衝突，卻在每個選擇與對話間，看見她們成全了某種和諧氣氛後，隨之而來必須承擔的難言之隱。換言之，《幸福老人樂園》希望讓林台坤在兩種幸福可能間做選擇，儘管人生過去不是沒有創傷與遺憾，但他的晚年之於觀眾，可說還是過於美好了。因為竟然有一種人生，無論怎麼選，向左走向右走，都能抵達不同的成全與天堂。當樂園沒有代價，天秤往一側傾毀，戲劇也隨之煙消雲散。在試圖還原某種人生處境的條件下，若真要給林台坤一個樂園，幸福無比，則裡頭的荊棘勢必將轉嫁給阿默與小如（且不可移除）。畢竟，先有沙漠，才能描繪綠洲。能夠指認繁星，是因為宇宙的背景深邃且無光。每個贈禮背後，都有為其買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