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劇場口述「口述史」──《女子戲.流轉歲月》
4月
12
2023
女子戲.流轉歲月(影響.新劇場提供/攝影林峻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354次瀏覽

文 白斐嵐(2023駐站評論人) 

如果流行歌曲與傳唱民謠,代表著一種集體大眾史,補足正史的缺憾,那麼從《苦海女神龍》、《孤女的願望》到更早年代的閨怨歌,「女性故事」不能說不存在大眾的視野中。然這些心聲多只能藉男性創作者之手,已叫人無奈,歌曲情境更是常被史學家以「政治隱喻」加以解讀,視其為壓抑年代對時局困境的隱晦回應,更讓人感嘆這真是對女性生命經驗的二次架空。也因此,當在《女子戲-流轉歲月》中響起這兩首熟悉旋律,陪襯劇中跨世代、跨時代的女子的生命經歷,格外令人動容。女性在此,不再只是服務他者的象徵符號,而是有血有肉、會痛會哭,甚至還可無限延展定義(如劇中演員甚至納入男性)的個體與集體。

女性的「主體」究竟從何開始?戲甫開場,便見演員排排坐,分享非常「身體」的「性(別)」經驗:早期用衛生紙塞著還要擔心外漏的衛生棉、跌倒後處女膜破裂止不住流血、開始長毛的腋下與陰部、逐漸隆起的胸部。西蒙波娃曾說過:「女性不是生而為女人,而是成為女人」,然而卻是這些青春期之後的性徵與身體變化,扎扎實實形成某種既個人又集體、既私密又心照不宣的女性經歷。影響.新劇場《女子戲-流轉歲月》,取材自台灣歷史博物館十二年田調與「臺灣女性生命史應用及演繹計畫」,在林林總總的女性故事之中,特別選擇把過往避而不談的身體變化搬上檯面,以此切入作品核心,自有其非常「真實」且「體感」的意義。

《女子戲-流轉歲月》的二十位演員,年紀自28歲至75歲不等,有專業表演者也有素人,帶著自己的人生歷練站上舞台。劇中沒有明確角色與情節,而讓演員以自述形式,帶入各種小故事。要將零碎訊息集結,收納為兩小時左右的敘事結構,可見編導呂毅新時時展現巧思。特別是幾次在女性身體經驗與國族歷史、社會結構之間的切換,充分表現出女性身分於內於外,既是生理、更具社會建構之意。比如當女人分享起各種光怪陸離、簡直獵奇的生產經歷(好比男人聚在一起聊當兵),順勢切入代代相傳的生產禁忌,與政府不斷「與時俱進」的生育政策,也影射了社會/國家如何基於自身需求,自習俗與政令雙管齊下,讓女性身體成為工具,連帶徹底影響了女性的生命經歷。

又或如另一種集體經驗──自日本時代萌芽、國民政府遷台後推動義務教育的學校場景。體制威權對上青春少女的小小反叛,產生自帶荒謬的戲劇張力,但此段收尾卻話鋒一轉,讓孤立無援的女學生站在舞台一次,悠悠說出「他摸了我的屁股一下」,再次讓社會/國家之規訓塑型,回到女體的剝削,並連接到《苦海女神龍》配樂串起的色情產業情境。 

然而,與台史博合作的女性口述歷史調查計畫,既提供豐富創作素材,卻也成為另一種限制。正如標題所預示,台上在數位演員之間不斷丟接、快速轉換的故事情境,像是浮世繪、眾生相,除了前述集體經驗,還涵蓋婚姻、母親(自己的母親,以及自己作為母親),以及南洋慰安婦、加工廠、女性職場、政治犯與白色恐怖、拆遷抗爭等與台灣社會變遷息息相關的大小事件,甚至帶入更當代的性別議題。只不過,平鋪直敘、直接了當的敘事風格與故事串接,包山包海,一網打盡,也讓人偶有流水帳之感。相較於台史博口述歷史的文字記錄,精彩之處在於每位受訪者面對不同事件的心境流轉;一旦在舞台上刻意抹除角色的個性痕跡,徒留單一事件彼此串聯,有些時刻卻也不免失去其意義,只剩下「曾有這樣的事發生」而已。 

好比賣菜阿桑身兼乒乓球教練的斜槓人生,便因此顯得突兀,但又好似不甘捨棄(如此不平凡的經歷),而只能淡淡帶過,無從進一步施力。至於後段觸及的性別議題,企圖心十足卻更顯刻意,突如其來的價值觀宣洩與立場轉換都沒有原因,也與先前其他段落刻意保持距離的「觀點」有明顯差異。再加上全劇多仰賴台詞語言推進,甫以無實物表演呈現動作畫面,這些身體語言顯得收斂而節制,調性趨近一致,也因此讓各自獨特的故事,偶爾顯得平淡無奇,反倒不如上述提及的學校與生產兩段集錦那般有生命力,以單一情境帶出各自精采的個性,更能呼應舞台設計以「布」之意象變換的以簡馭繁。 

 平心而論,與其說《女子戲-流轉歲月》是齣完整而獨立的戲劇作品,個人倒認為它是龐大口述歷史計畫的其中一小環節,尋找另一種將口述歷史化為史料、再以劇場形式轉化史料的方式。也因此,創作過程或許是以「素材最大化」為目的,呈現散焦而非聚焦的關注視野。台上二十位演員的多元組成與彼此扮演,甚至突破生理女性限制。實際成效或許見仁見智,多語言的表現,某方面也反倒凸顯了缺席的族群;但來到劇末某一刻,失智老母親像是鍛鍊記憶般,背出一連串小時候學的諺語,各種對於「女性」的教導,從行為舉止到照顧身體,有合理有不合理,對我而言就像是《女子戲-流轉歲月》的總結──個人的生命經驗,集結成代代相傳的集體智慧/限制,成為一種超越理性的身體記憶(於是失憶了,還無法忘記),並遙遙與開場的青春期身體經驗反向呼應。 

 而女性,始終與之抗衡,時而以此為典,奮力活出自己的生命。 

《女子戲.流轉歲月》

演出|影響.新劇場
時間|2023/3/26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本作雖竭力鋪呈婦女史料,卻仍存癥點。呂毅新或因其兒童與青少年文學及劇場背景,使表演簡化與風格化。【16】觀眾組成似乎在地民眾與親友居多。可說,影響.新劇場之在地連結,將劇場作為關係美學之社會實踐,頗為成功。然透過大量口述材料堆砌,廣度有餘卻深度不足,未能於訪談或編創時更加思辨深掘。
4月
25
2023
尤其,編創試圖在兩小時內塞盡自日本時期以來至今,包含二戰、白色恐怖事件、「臺灣錢淹腳目」等各個臺灣的重大時期,這已然不易,還須顧及每一位演出者及其家族的歷史。這些探討確實有其重大意義,但是如此龐大的敘事,造成觀看上的混亂與疲乏。且也許是影響・新劇場與博物館長期合作的關係,所以對田野調查的結果、常民生命史信手捻來,因此在敘事上省略許多,對一般觀眾來說,似乎是個觀看門檻。因而,觀眾感動有之,困惑也有之。
4月
12
2023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