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在臺灣該怎麼演?——TSO年度歌劇《魔彈射手》
9月
22
2023
表演藝術評論台自製配圖(劇照授權:一公聲藝術、小巨人絲竹樂團、臺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設計:王景銘)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50次瀏覽

文 徐韻豐(專案評論人)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與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今年推出韋伯的《魔彈射手》,作為年度歌劇製作,選擇演出這部作品,其實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不過國家級的表演藝術機構所推出的旗艦製作,若只從安全牌下手,或許也忽視了其該有的藝術使命,近年衛武營演出的《諾瑪》、《唐卡洛》也都可以算是幾種不同的「險棋」,雖然演後褒貶不一,但筆者相信每個製作,都有其被挑選的意義,本文將試著從本次的《魔彈射手》的演出狀況與觀後心得,綜合思考歌劇製作的困難、與其在臺灣的運作複雜性。

選角不易是上演《魔彈射手》的首要風險,這部歌劇的男女主角,皆須由戲劇音色的歌手來擔任,戲劇女高音、英雄男高音的聲音穩定度,就算在歐洲的國際級劇院,也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筆者旅居歐洲時,曾經聽過一位經驗豐富的戲劇女高音表示,一位戲劇音質的歌手,在面對這些困難角色的思考模式,與其他音色的歌手完全不同,多數是考量「能不能完成」,而非「完成得好不好」,因為這些困難的角色對聲音條件的要求,光是能從頭到尾唱完就算真本領,而後才能考量自己對角色的歸屬感,或是自身技巧對於個別角色的特殊發揮之處。筆者認為本次擔任兩位男女主角派爾(Roman Payer)與朗白茵(Susanne LANGBEIN),皆有相當完整的演唱,在聆聽的過程,也沒有讓聽眾需要為其捏一把冷汗,雖然這兩位歌手都並非擁有最厚重的音色,但演出馬克斯與亞嘉特,這兩角戲劇音色的試金石,算是相當合適,其中女高音朗白茵的音色,還帶有一絲少女特質,並且有些如演唱流行歌的音樂性,將困難的詠嘆調舉重若輕,特別令筆者印象深刻。然而外國歌手越是表現優秀,卻也造成卡司感受上會不平均,本地歌手的弱點也更為凸顯,整體無論在演技的自然度、演唱德文的精確度以及聲音控制的掌握度,都有明顯的落差。其中如飾演安的蔡澐宣雖有相當吃重的戲份,但筆者亦明顯感受其用心完成演出的努力,飾演父親與隱士的曾文奕與黃譯陞雖然戲份相對不多,但對於德文演唱的掌握,應是亞洲歌手中較完整者。

演出《魔彈射手》的另一個風險,是在劇中另一相當重要的元素—合唱。字多、音高、男聲吃重、無伴奏片段皆是這部作品困難的指標,這也讓《魔彈射手》成為德國歌劇院招聘合唱團員時的必考曲目。本次高雄室內合唱團就演技、音量、語言而言,的確都有再進步的空間,但臺灣以非全團聲樂主修的專職合唱團演出歌劇早已行之有年,其中也不乏演出效果成功的經驗,本次由於合唱團員並非專業歌劇演員,人數也不足以支撐應有的恢宏效果,的確頗為可惜。根據筆者過去的工作經驗,每當要引進一部歌劇製作,合唱團員的數目早已受製作的戲服數量,以及妝髮團隊的工作量能而決定,加上高雄室內合唱團多數並非聲樂主修,在有限的人數與演唱能力下,要達到理想的歐洲劇院水準,本來就難如登天,近日許多網路快評雖然講出了現象,但忽略對其原因的思考,也讓筆者不置可否,另一卡司擔任男主角的王典,過去就長年任職於法蘭克福歌劇院,筆快的網友或許可以試想,拿來與臺灣現況比較的聲音,可能是動用了幾十位聲樂程度可飾演大角的聲樂家,全職排練才能換來的效果,以此角度相提並論,是否略欠公允?但從另一角度思考,筆者也期許臺灣未來在引進國外製作時,針對本地的特殊因素,導演是否願意而讓引進臺灣的製作,特增合唱團的演出員額,使呈現以量制勝,或許可以讓演出有更理想的呈現(特別本製作的導演萊特麥爾Johannes Reitmeier亦是奧地利茵斯布魯克劇院的總監)。

樂團在《魔彈射手》中的表現,在演出中也佔有關鍵性的地位。筆者認為指揮簡文彬給予了北市交相當程度的控制,會顯得團員演奏地戰戰兢兢,但樂團的整體表現也較往常精準許多,在北藝中心相對乾澀的音場,樂團在第二幕的收尾,甚至能奏出色彩華麗的全體收尾,其中豎笛的幾段優秀獨奏,也特別讓筆者印象深刻。但樂團也同時因為音場限制,不同(甚至是相同)樂器之間的音色調和度缺陷,變得更加明顯,讓以往在殘響豐富的音樂廳裡被忽略的問題,同時浮上檯面。

本次引進的製作雖是疫情後才首演的新作品,就視覺上而言整體設計算是相當美觀,導演萊特麥爾並未給予文本過多的個人解讀,或是讓原有劇情節外生枝,算是眾多險步下的一張安全牌,雖然如此,未來筆者還是對引進針對當代的詮釋觀點,或是對文本有特殊獨到見解導演的製作,抱持相當高的期待。

歌劇演出本就是總體藝術的代表,許多極為小的細節,都可以是破壞演出完整性的關鍵。近年衛武營從一系列的劇目挑選、卡司安排、進口、自製還是共同製作,筆者都可以約略體會同時身為衛武營藝術總監的簡文彬對於臺灣生態的想法與回應。然而這些也產生了兩種觀眾,一種處處比較「外國都怎麼做」,另一種透過臺灣團隊的嘗試與摸索,嘗試尋找一點感動,或是提出可以落地的建議與觀點。

TSO年度歌劇《魔彈射手》

演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主辦、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協辦
時間|2023/09/16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