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才是真正的家?《重返熱蘭遮》
5月
31
2014
重返熱蘭遮(愛樂劇工廠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93次瀏覽
林秀蓁(現為北門高中音樂教師、台藝大表演藝術研究所碩士在職班)

愛樂劇工廠與AM Creative聯合製作的音樂劇「重返熱蘭遮」,一齣由臺灣人創作、美國音樂劇導演親自執導的「百老匯式音樂劇」,將故事時空設定於荷蘭時代的熱蘭遮城﹙今安平﹚,故事融合了愛情、親情、種族衝突等議題的尋根之旅,並以高規格之舞臺燈光設計及樂團現場演奏,首次嘗試音樂劇詞曲創作的林儒麟,是本劇的幕後推手,因對百老匯音樂劇的熱愛,投入此劇的創作,期盼能製作出國際級大型音樂劇,讓臺灣站上國際舞臺。

劇情敘述荷蘭人與西拉雅族人之間的戀愛不為兩族認同,恩怨延伸至下一代,來自荷蘭的約翰身上擁有荷蘭父親與西拉雅族母親的血統,為了尋根而來到臺灣的約翰遇到西拉雅族女子普利瑪,展開美好的戀愛,卻也再次掀起兩族的爭端,最後荷蘭總督,也就是約翰的父親,父子兩人得到荷蘭人的諒解,更應允女兒貝緹納與西拉雅族男子布灣,以及約翰與普利瑪的婚姻,實現種族大和解的完滿結局。

精緻的舞臺設計,燈光投影製造出幻夢般的視覺,並且根據劇情需要變換舞臺的背景與道具等,將觀眾帶入劇情中,跟著故事情時而歡樂時而哀傷,加以現場演奏配樂的方式,不同於事先完成的錄音配樂,增加了許多臨場感。最重要的是,來自國內與國外的歌手兼演員,歌唱實力在水準之上,觀眾因其歌聲的美妙容易與角色的情感產生認同感。

然而,此劇故事設定於荷蘭殖民時代,因愛情、親情加上種族之間的紛爭具有衝突元素而產生巨大的戲劇張力,其中有許多文化刻板印象,易使人聯想到音樂劇《西貢小姐》,或許種族議題是藝術創作者極易發揮的題材,但從故事敘述的角度以及創作者自身採用的音樂素材透露出來的,是對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美化,以及文化詮釋過於簡化所帶來的,觀眾的錯誤認知。

舉例來說,在荷蘭統治下的西拉雅族,與荷蘭人的階級地位懸殊,荷蘭人強入西拉雅聖地獵鹿而引起紛爭,族中的青年布灣跳出來反抗,卻遭到族中長老的制止,其後荷蘭欲擴大獵捕而與西拉雅族重訂契約,而到最後唯一始終歧視西拉雅族的反派角色威廉上校被眾人合力逮捕,最後兩族和平而平等的相處等等,使觀眾站在殖民者立場看待,將西拉雅視為一個低俗與有待教育的民族,而荷蘭則是外來的文明開拓者。經歷了對聖地祖靈的不尊重,族中長老卻僅道出以為荷蘭是外來客人,因此相信有天荷蘭人會把土地還給他們,畢竟這是他們的家之言論。加上從頭至尾,劇中只有一位反派威廉,在種族優越感下而企圖湮滅混血兒約翰的存在,並誣陷他入獄,似乎訴說出所有周遭的衝突言論都因這位威廉消失而和解,簡單地將種族議題歸罪於威廉一人,而以「和平」收場,真有如此和平理想的種族紛爭?而在總督應允之後,兩族如劇中平等地共創美好的家,西拉雅族似是無條件放下了過去被壓迫統治的怨恨,伸出雙手歡迎外來的通婚而沒有任何反對聲音,在任何一個殖民歷史中,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間對立與不對等的關係和解共生的現象存在嗎?這其中屢屢帶有濃厚的後殖民迷思。

在音樂處理上,一部宣稱「臺灣史詩」音樂劇作品,全劇卻沒有任何西拉雅族,甚至是原住民傳統音樂的出現,全由音樂劇流行的甜美旋律與西方器樂烘托,呈現一如百老匯的風格,並且用全英文演出,雖可能是創作者欲使該劇走向國際化且易於被國際觀眾接受的手段之一,卻仍不免讓人惋惜,臺灣的音樂劇只能以複刻百老匯風格語彙以及以外來語文來呈現自身文化,這究竟是以西方觀點消費臺灣的歷史文化,還是將臺灣的音樂劇侷限在所謂的「百老匯風格」中?

綜觀臺灣能在國際發光發亮的表演藝術者,如林懷民的《雲門舞集》,或《優人神鼓》,其蘊含深厚文化精神才是使臺灣在國際上具有文化辨識度的原因,也是立足國際舞臺的重要因素。期許國內音樂劇在希冀走向商業化以及國際化之餘,能走出「百老匯才是正宗的音樂劇」以及「國際化就是用他人的語言說自己的故事」的迷思,以深刻的文化理解取代依樣畫葫蘆的做法,作出具有文化認同,真正有「家」的味道的作品。

《重返熱蘭遮》

演出|愛樂劇工廠、AM Creative
時間|2014/05/25 14:30
地點|臺南市立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全英文的呈現方式,毋寧說是殖民統治下自我審查的最具體再現。捨棄語言這個漂亮的文化載體,內容卻又彷彿西方文化的複製,大約就像劇名所示,重返的只是「熱蘭遮」,那個外國人的、不屬於這塊土地的堡壘。(陳涵茵)
6月
20
2014
大航海時代的氣魄,揉入對家鄉、土地、愛人、家人那份濃濃的情意,一股包容、認同、熱愛台灣這個「家」的暖流,彷彿穿越了時代,打動在場每個人的心。然而真要讓這齣作品代表台灣航向世界,我想還需要點時間。(梁羽淳)
6月
13
2014
製作團隊特邀號稱有百老匯經驗的美國導演來台執導,並以全英語發音演出,似乎不止於複製百老匯,而是試圖打造一個「血統純正」的百老匯。然而,一味追求美學印象複製、文化印象再現,所產出的成品,終究徒為一枚表象印記。(吳政翰)
6月
12
2014
重返歷史,未必是澄清歷史;重返熱蘭遮,也未必就能重返母/淨土。以帝國主義認識歷史與土地的方法,可能在全球化下持續。如果不能轉變現代世界自形成以來,以差異開啟今日對於自我想像的認識方法,混血論述未必能擔保未來,反而可能喪失了重返歷史、解開癥結的契機。(汪俊彥)
5月
27
2014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