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象與本質《悲・慾》
4月
20
2017
悲・慾(高雄市文化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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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炎江(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法國編舞家奧利維耶‧杜伯瓦(Olivier Dubois)的創作《悲‧慾》,2012年在亞維儂藝術節首演,是杜伯瓦三部曲聯作《對於欺騙假象的批判性考察》(Étude critique pour un trompe-l'œil)之第三部作品。歷經五年巡迴,終於來到高雄與臺灣觀眾見面。舞臺上各式燈光、音響和十八位舞者,共同演繹視覺和聽覺長達九十分鐘不間斷的漸變和突變過程,看似簡單質樸、實則變化繁複的超高難度舞臺編排(包括保留閃光造成的視覺暫留到下一次閃光出現前的時間間隔),如此複雜精密的多層次細節,卻又交融為一,令人嘆為觀止。

舞作放在「批判性考察」如此嚴肅的大標題之下,彷彿時時刻刻提醒我們在觀賞時,莫忘深入思索在似假還真的外在表相之下一切事物的真義。就像在舞臺上那群裸體舞者,看似是這齣舞作最聳動、甚至可能被人視為嘩眾取寵的手段,但其實卻是作品之必然,更是呈現創作者意念之關鍵。

首先,從該劇之法文劇名tragédie思考,它的希臘字源tragoidia原意是指「山羊歌」──tragos(山羊)加上oide(頌歌),也就是向酒神獻祭禮時誦唱的頌歌,在西元前六世紀逐漸成為古希臘祭祀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慶典活動的一部份,並且在日後成為酒神節慶典的最高潮──古希臘悲劇(tragedy)誕生的源頭。在這個標題下,舞者全裸演出的原始、坦率、直接的形象,就和酒神本身象徵的遠古文明、以及酒神節的狂歡慶祝行為相聯結;他們的胴體不論是勻稱結實、或是福態豐腴,恰如米開蘭基羅俊美的酒神雕像(1497)或是法蘭德斯畫家魯本斯(Pieter Paul Rubens)肥碩的酒神形象(c.1640)再現。據此延伸,《悲‧慾》舞臺上出現狂歡場景(orgy)呼應在酒神影響之下顯示的狂亂迷情狀態,也就師出有名;人們為了遵守道德教條規範要求而用來遮掩身體的衣物,在《悲‧慾》的舞臺上自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表演者所有動作的漸變程序,似乎也和古希臘酒神節的意象相連結。在酒精催化下,芸芸眾生從理性清晰的思維和日常自然行止,逐漸轉為狂亂失序,從輕微到嚴重,包括不自主地抽搐、痙攣,跌跌撞撞的不協調動作,這一系列笨拙扭曲的身形動態,逐漸轉為所有人跌倒在舞台地板上滾動、相互糾結疊壓。照理來說,陷入極致的狂亂狀態後,舞作勢將面臨毀滅崩散的終極命運,但全程用來支撐舞者肢體動作的唯一理性脈絡,是來自音響系統播放的一道道穩定卻強烈的電子脈衝。它就像是在狂亂失序的狄奧尼索斯世界裡,唯一能聯繫作品建造結構初始藍圖的阿波羅太陽神理性力量。「啪、啪⋯⋯」的聲音如此直接、強烈、原始、自然,有如象徵生命最原始力量的脈搏節奏,令人無法不注意到它的存在,《悲‧慾》的電子樂音在此之上持續漸變,和所有其他的舞台元素共構形成極限主義(minimalism)的整體藝術作品。從旁觀之,這些舞台元素似乎還隱藏著老莊哲學「大巧若拙」以及易經曉諭的恆常變化為世界不變之理,但這是後話了。

《悲‧慾》將一般人步行這類「日常生活」的行為視為美學實踐的工具,如實反映人們反覆迂迴的生活路徑,散漫卻自成章法的步調,凸顯其中單調重複的時間特質。然而,看來如此稀鬆平常的表相,隱晦的慾望,卻還是若隱若現出現在上舞台(舞台後方)的簾幕後、電子脈衝訊號本身、舞者們同步互動的剎那、還有彼此相互對望的瞬間。只不過,愈是瘋狂歡愉的高潮,換來的是更巨大的落寞;曲終人散,正如一切人事時地物註定的悲劇結局。身而為人,如此苦澀滋味似乎永遠無解。

藝術的形式既是必要手段,同時也是困住所有人的困局。尤其是創作者往往當局者迷,他必須能在傳統表現形式上推翻傳統表現形式,最終還要能統一所有用來表現的形式,而最後這些形式的存在意義,皆是為了呈現創作的意念。個人深深認為這是藝術創作最困難、也是之所以成就藝術的最重要關鍵:一位創作者能藉古喻今,重新回歸表演藝術起源,並以當代新技術和新觀點重新處理舞臺元素,給予未來一個新的預言和方向。法國北方芭蕾舞團所完成的,還有編舞家奧利維耶‧杜伯瓦所做到的,令我由衷景仰。

《悲・慾》

演出|法國北方芭蕾舞團(Ballet du nord)
時間|2017/04/16 14:30
地點|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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