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還是進步《登陸月球前的24個小時》
12月
27
2021
登陸月球前的24個小時(鄧凱綸提供/攝影蔡耀徵)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12次瀏覽
宋柏成(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生)

《登陸月球前的24個小時》改編自魯迅的小說《奔月》,是以京劇為基底的實驗性演出。故事講述射日英雄夷羿與嫦娥結婚後,無日可射的夷羿不再是過去的大英雄。嫦娥面對日漸枯燥的婚姻生活,希望擺脫婚姻的束縛,爭取個人的自由。終於,雙方價值觀的摩擦使得嫦娥吞下兩顆金丹而奔月。時至數千年後,人類登陸月球前夕,嫦娥仍在月球上旁觀人間的愛戀。

故事的著手點在人類登陸月球的前夕,這個時間點是科技與傳說共存的最後時刻。一旦人類登上月球,就不再能對傳說的存在有無限幻想,需要面對「新時代」的人類與「舊時代」的嫦娥誰能占有月球的問題。此劇選擇了一個微妙的時間點切入,拉出新舊對立的平衡局面,並以局面的失衡宣告「新時代」的終將來臨。這種對「新時代」的追求在劇中以「奔月」成為重要隱喻,並表現為人們對於自由的渴望反覆出現。

像夷羿與其徒弟逄蒙之間的關係就也是一種對立,逄蒙被以乾旦的行當扮演,踩著蹺鞋的他實是陰性化的男性。而思想保守的夷羿,不願意承認雙方的師徒關係。夷羿與逄蒙分別代表了遵守傳統的舊規範與多元自由的新時代,這種對立從而引發雙方的衝突。另外,夷羿與嫦娥的關係也是類似的結構,只是他們的對立是放置於婚姻的情境中。夷羿希望嫦娥待在家中從事生育,但嫦娥卻希望能夠離開家自由外出。夷羿以家中男性主導者的形象限制嫦娥的行動,也就使得嫦娥希望逃離婚姻的束縛,因此,能夠使人飛天的「金丹」就成為嫦娥獲取自由的方法。雙方的對立關係以向嫦娥傾斜的失衡收場,夷羿選擇放棄金丹,讓予嫦娥飛天的機會。這就反映男性在家庭權力的鬆動與退讓,使受壓抑的女性能夠獲得自由。

無論是師徒還是婚姻關係,本劇一再創造對立與失衡,顯現對自由終極追求的可得。最終本劇的種種對立都被涵蓋在一個巨大的命題下,也就是當代戲劇與傳統戲曲之間的對立關係。戲曲該如何因應當代社會的快速變遷,並做出調適是戲曲一直在面對的問題,此劇在文本內容上與美學形式上都回應了這樣的思索。文本內容上如前文所說,師徒與婚姻關係的對立與失衡暗示著新的時代終將到來,改革勢在必行。美學形式上,此劇也把京劇傳統做出了現代化的處理,最具象徵性的一幕就是逄蒙放棄以京劇唱腔唱戲,改而拿起麥克風,唱起流行音樂。綜上所述,此劇以傳統戲曲向當代戲劇的傾斜,表達戲劇變革的必要,就像逄蒙指出的,要「實驗、跨界、改良」。

這種美學變革未必是突破性的,畢竟戲曲界早已做過諸多實驗、跨界與改良的嘗試。此劇重要的地方在於它對於改革的堅定心態,以及對於舊傳統的不眷戀。就像是嫦娥奔上月球,她即使過了千年而獨自一人,但為了自由她毫不後悔。《登陸月球前的24個小時》演出的不只是嫦娥的奔月,更是戲曲追求變革的宣言,此劇要讓遵守舊傳統的夷羿退位,也就是讓戲曲藝術重獲創作的自由。

總而言之,從嫦娥奔月到人類登月,奔向月球的過程都表現出一種進步式的思想邏輯。此劇的敘事以登上月球作為人類文明的發展目標,就好像有個既定方向是人們必須前往的,而「自由」就成為這套邏輯下被劇作家操作的概念。假如我們將「進步」的價值觀暫且擱置,除去「進步」的「自由」就失去它在此劇的的內涵。「自由」的本質沒有在劇中被清楚論述,就只是一個眾人努力的方向。追求「自由」的同時,真正實踐的卻是「進步」。然而,「進步」真的是審視事物的唯一標準嗎?當嫦娥離開人間,旁觀幾千年來人們的愛戀,並說出自己並不後悔時,卻恰恰反映了他對於愛情與婚姻的重視。否則他都已經奔月,又何必在回頭遠望彼方那顆小小星球上的小小物種呢?對於人間仍有依戀的嫦娥,也就流露出她其實不「進步」的地方了。此劇之描述戲曲藝術的自由追求擲地有聲,但進步觀卻因而成為凌駕於自由追求之上的意識形態,這是必須謹慎注意的。

《登陸月球前的24個小時》

演出|2021/12/11 19:30
時間|鄧凱綸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這句話清楚表達了老兵英雄遲暮的無奈與歲月的無情流逝,但卻從未有人提過老兵的太太。如果老兵有老婆呢?他們會怎麼相處?老兵跟他的妻子又會如何度過他們漫長的婚姻?我想《登陸月球前的24小時》提供了一個中國古代神話版的例子。(吳依屏)
12月
21
2021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