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點新鮮空氣,然後自由呼吸《從一數到五》
7月
28
2020
從一數到五(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陳藝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76次瀏覽
于善祿(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小女孩一開始就說了,今天演出的女主角是今年六歲的她,那就姑且按照這樣的設定來進入這個作品吧。

小女孩有一度拿著塑膠板凳,以及一隻粗體黑色麥克筆,站在倒立的長桌板面前畫畫,看起來好像畫了兩個游泳中的人,還畫了許多曲折線條代表水面波紋。重點是,在她專心畫畫的同時,OS傳來解說式的聲音,內容在說明呼吸、潛水與憋氣之間的關係,聽起來挺有一些道理的。

第三度看到小女孩,我記得是在一個「颱風天」,風雨雷的音效大作,刻意大到「淹」滿整個劇場空間,連舞者大叫、大罵、彈烏克麗麗、唱歌,都幾乎聽不到;而此刻的小女孩,可是正好整以暇地在翻閱著童書呢!那些觀眾聽不清楚的場面,可能是童書中的內容,也可能是與她同在一個「颱風天」的平行時空。

在最後小女孩站在高平台向觀眾鞠躬謝幕之前,五位女舞者(王筑樺、洪佩瑜、馬雅、陳欣瑜、陳雅筑)煞費「身」力地表演著與水有關的「姿態」,其中一位站在小小的塑膠充氣游泳池裡,不停地旋轉舞動,而上方的牆頭有一個水龍頭,不斷地流洩汨汨的水,滴打在她身上;另一位則是以全身綁滿長條塑形氣球,「華麗」登場,其餘的三名舞者則幫她準備好塑膠水盆(這個演出,真的用了好多塑膠道具,不是她們不環保,而是這個世界就快要被「塑膠化」了,人工製造的塑料已經多到幾乎每一口我們喝下的水裡,都有細小的塑膠微粒)、蛙鏡、呼吸罩等,讓她就這樣「潛水」「呼吸」。

小女孩在一開始的「感謝詞」裡,感謝了一堆台前幕後的叔叔們、阿姨們,倘若純粹從小女孩的視角看出去,並沒有什麼憤世嫉俗的抱怨,她的世界或生活裡,有的就是說話(當然,在講那一番「感謝詞」之前,她得先背詞,但記憶體有限,記不了那麼多、那麼全,已獲得現場觀眾的熱烈掌聲了)、壓下電鍋開關(這很關鍵,因為後面有一拍,就是在等開關跳起來,但是今晚演出到了那一拍,等了好久,當然,場面也乾了好久,演出節奏斷了好久;這一切,我想都比小女孩忘了按開關要好)、開關門、關燈、拿東西(塑膠板凳、黑色粗體麥克筆、背包式書包等)、穿脫塑膠雨衣、脫鞋、畫畫、潛水(呼吸、憋氣、學游泳)、鞠躬謝幕等,這也可以算是她到目前為止,「從一數到五」的人生。

相對於小女孩,五位女舞者在她們的表演敘事中,調侃自己父母的感情與婚姻,甚至是自己的長相,當然也會夾雜著抱怨;有時則是無來由地彼此大聲爭吵,誰也不讓誰,誰都聽不到誰的話;也有那種挑戰人生路途的意象,雙腳各拖著一個人,走起路來,腳步沉重地,而音樂配的是《布蘭詩歌》,人聲合唱的氣勢磅礴,頗有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氣勢;在一段嘻嘻哈哈的笑鬧音效中,我們卻也聽到了關於母逝的在意與不在意等等等等。長大後的世界與成年的人生,幾乎充滿了不悅,連唱的歌的內容也多半如此(似乎除了開頭所唱的《夢田》之外,畢竟那意味著,每個人心裡的一畝夢田,一淺希望),必須面對哀愁,也必須學會憂傷。

這個作品帶著一點厭世與叩問(這個世代的作品,多少都有點這股調調,也沒辦法,既然改變不了世界,但總能唾棄一下,及探問一下吧),在找一口氣,留著一口氣,呼吸一口氣,在呼與吸之間,生命才可能,活著才算數,那就「從一數到五」吧!當然可以繼續數下去,但人各有命,富貴在天,生命何時會收數(收束),誰都沒法說個準,那就盡情地享用當下吧,包括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等待電鍋開關跳起的尶尬空拍。

這個作品從一開場就打定主意及挑明了「不一樣」的態度,從觀眾席、工作席、後台等不同方位,陸陸續續有二、三十個人走上台去,觀眾看著他們,當然,他們也看著觀眾。接著是女舞者合唱《夢田》(把不同聲部的合音也全然都唱出來了,復古,令人遙想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晚期校園民歌氛圍)、小女孩走上前說那一番對她而言落落長的「感謝詞」。然後,所有在台上的人各就各位(到「遲到觀眾保留席」、工作席、後台等),表演從一段又一段的述說漸次展開,那些真真假假的「表演式的述說」,說著關於家、父母親、情感聯繫、成長記憶等這麼些絮絮叨叨。

除了口頭的說和唱,身體的舞動與音樂互文鑲嵌在整個表演文本之中(之間),沒那麼地全然舞蹈,但沒了舞蹈卻會不那麼全然,看得出來「舞蹈構作」對於「編舞創作」的重要性,若無結構概念的構作,這個作品很可能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舞蹈技術性動作,就像那眾多散散零零的生活道具一樣。

必須承認,這個作品從頭到尾是一直吸引著我的,既想搞清楚在賣什麼膏藥,再拿到膏藥之後,又會有些「開箱文」的驚奇;有的直白,全看懂了,有些隱晦的象徵,沒懂,就留著畫面吧。有些我猜是編舞林素蓮的慣用創作語彙,我只看過她編的《小姐免驚》(2018),以及她在《餐桌上的神話學》(2019)的表演,總覺得她的作品帶有濃郁的市井生活感,試圖在雜亂與失控的現實環境中,找到一點點新鮮的空氣,可以自由地呼吸。《從一數到五》也有這麼一點意思吧!

《從一數到五》

演出|林素蓮
時間|2020/07/24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吃土》的開場,當淡水南北軒的樂師們、李慈湄和壞鞋子的舞者們在舞台上並列行走、爬行,混音儀器和北管樂器置放的空間呈多點散佈在上舞台,這已經暗示著他們之間存在著對等分享的關係,也許它們未必需要以植物為導引,反而可以透過直面以當代劇場為藉口媒合舞蹈和傳統藝術相互攀爬和附著所開展的繁茂生態。(王昱程)
9月
02
2020
整體來說,《從一數到五》有意識地以巧思組合豐富的形式,讓整齣作品像一張張動態GIF,探究著之於創作者而言,生存與完整意味著什麼。對觀眾而言,若有晦澀難解之處,我想也不必介意,因為作品開宗明義表態:它是很個人的,對作者而言十分徜徉的境地,對觀眾而言可能只是條死胡同。(張敦智)
8月
03
2020
2020年新點子實驗場《從一數到五》,由林素蓮創作的作品,本次討論她心中所謂「完整」的定義,作品觸及的內涵包括「在無法選擇原生家庭的限制下,我們來到世上,在不知道什麼是呼吸的時候就開始呼吸」,由每名表演者各自的家庭故事開始說起,帶出生命之中前進的動力。(林素蓮)
8月
03
2020
不可諱言的是,正因《從一數到五》根基於編舞家與舞者們成長經驗而來,但這群人的家庭背景、年齡層、社會階層又十分相近,於是便形成了一個特定的社群圖像,非屬於相似脈絡出身的觀眾,或許便有難以進入之感。作為一個定位自我與世代的作品,《從一數到五》是完整且精準的,但如何從挖掘自我當中,予以擴展至更為寬廣的關懷,或許是林素蓮下一階段的挑戰,畢竟生命即政治,個人的議題從來不會只屬於個人。(吳孟軒)
7月
30
2020
用白日夢般的情境塑造來詮釋《從一數到五》並無不可,但若回頭看該作品呈現出來的幾個關鍵字:呼吸─活著、游泳─父親、家屋─物件,舞者自述幾個片段零碎的家庭經驗,呼應存在於世的大命題,似乎限縮了《從一數到五》的創作格局,變成走向個人生命經驗的抒發、白日夢下破碎的喃喃囈語。(羅倩)
7月
29
2020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