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一畝田、一場白日夢《從一數到五》
七月
29
2020
從一數到五(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陳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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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倩(專案評論人)

海真的很深,也有滅頂的可能,所以在游泳的時候我會想到我的爸爸,因為我會游泳就是他教我的,也是他一五一十地教我要好好活著,留著一口氣。

──《從一數到五》節目單舞作說明

編舞家林素蓮從父親小時候教她學游泳出發,將學游泳時最重要的吸氣與吐氣,與長大後如何存在於世的人生大命題,幽微的聯繫在一起。在舞作呈現上出現許多無厘頭,個人式的物件與肢體動作,若看完舞作後沒有回過頭來檢視節目單上的訊息,會看不出五位舞者在繽紛、看似胡亂嬉鬧下的舞蹈身體展演,與多段輕描淡寫──一下唱歌一下又突然自述起暗藏破碎心事的家庭經歷,其實與需要隨時一吸一吐綿延不斷的那口氣下的「存在」問題相關。

觀眾在舞台上,只看到一副(面)家屋的外殼,四個高高低低的門,五位女舞者與一位小女孩飾演的女主角,暫且把舞台上童稚卻又精準傳達被寫好的腳本的小女孩,視為編舞家在舞台上的代言人吧。透過小女孩作為開場,她的幾個片段的童年經歷,如電影畫框碎片式的穿插呈現。圍繞者小女孩與游泳主題的,則是五位舞者學習舞蹈的經歷,與自述家庭關係的生命故事。

呈現手法有舞者現場自述、有預先錄製眾舞者的談話段落,也有透過歌曲伴隨肢體呈現,然而後者所設計的多段歌曲與肢體呈現不知所指為何,導致觀眾在訊息接收上無法理解其意涵,例如:舞者突然唱起魏如萱〈我爸的筆〉;一群舞者突然開始唱《花木蘭》歌曲〈男子漢〉搭配肢體動作;亦或是,最突兀的《哦,命運女神》(O Fortuna)段落,其中一位舞者要掙脫其他舞者的箝制,努力的想走到舞台右邊,好不容易緩慢的走到那頭(觀眾看過去事實上只有現實空間的劇場燈光,什麼都沒有),舞台上磅礴的《哦,命運女神》與投影字幕繼續震響黑盒子空間,卻顯得畫面異常尷尬。

回到《從一數到五》的結尾,是個下雨打雷的夜晚,舞者散落在各個舞台空間,嘴裡吶喊著觀眾聽不到的字句,好似被劇場空間消音。此時,女主角穿著雨衣,身旁有一個書包與超人玩具,無聲坐在地上看書。觀眾被大量聲響轟炸過後是好長一陣子午後夕陽的寂靜,以舞台上運作許久終於跳停的電鍋作為轉場,接著使用煙霧,再登場時的舞者全部換上了孩童學游泳時的各種充氣泳圈,大把大把的長條型氣球突然緩緩登場(像個人形海星或海藻),硬是把舞台氛圍調性從狂暴的雨夜、寂靜的黃昏午後,再變成小孩插畫裡頭的夢境空間。

的確,《從一數到五》演出是從投影的作品宣傳影片開始,女主角在家裡客廳的充氣泳池中裡跑著,後方煙霧越來越重。如果把《從一數到五》視為一場白日夢的話,開頭眾舞者突然唱起《夢田》:「每個人心裡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裡一個、一個夢」,可以用吹風機的插頭當麥克風唱也就不奇怪了;同時,舞台上的眾物件也失去原本的實用功能,不停穿脫的衣服,由歌曲串起幾位舞者暗示其破碎的家庭敘事(媽媽的男朋友,爸爸的女朋友;一年只見父親兩次的時刻)結構也都可以是白日夢情境的零碎結合。用白日夢般的情境塑造來詮釋《從一數到五》並無不可,但若回頭看該作品呈現出來的幾個關鍵字:呼吸─活著、游泳─父親、家屋─物件,舞者自述幾個片段零碎的家庭經驗,呼應存在於世的大命題,似乎限縮了《從一數到五》的創作格局,變成走向個人生命經驗的抒發、白日夢下破碎的喃喃囈語。

編舞家林素蓮「近年的創作重心已從非專業舞蹈訓練的肢體動作,研究進展到舞蹈如何與其他不同藝術形式揉合,並發展其新的定義和結果。」(取自節目單)而這樣的跨域嘗試可以追溯到2012年──從過去「一個很練功、很跳舞的人,認為舞蹈就是技術」的舞者,到2012年與演員一起工作後,發現演員比起一位舞者更能吸引觀眾的目光,也發現過去學院訓練教的是「技術」而不是如何「表演」,亦從2014年的「邊緣人物計畫」,拋開技術與舞蹈,開始了對「身體經驗、訓練比較少的人」的關注,關注這樣一種非科班舞者身體的直覺與動物性。編舞家在雜誌訪談文章中也提到《從一數到五》「都是合作過的表演者,有專業舞者,也有『素人』。」【1】

有鑒於編舞家過去對於「身體經驗、訓練比較少的人」的關注,這次新作對於「身體經驗、訓練比較少的人」身體的直覺與動物性,並沒有特別延續與凸顯,反而回到以專業訓練的舞者身體為本位、透過表演者自我言說與歌唱,將舞蹈的肢體鑲嵌到舞台上一個個錯落不連續的、好似童年的白日夢幻想空間。舞台空間上營造出鮮明電影感的視覺景恇,但如何串聯過去一路對學院舞蹈體制訓練身體下的自我反思,以及與素人的合作經驗,再回到黑盒子劇場,如何處理結合跨領域之後不同舞蹈身體的質地與創作命題之間的關係,究竟可以揉合出怎樣新的舞蹈身體與表演特色,值得繼續期待。

註釋

1、張慧慧:〈蘭與姑婆芋 「野」出框架的自然 林宜瑾 ╳ 林素蓮〉,《PAR表演藝術》第331期(2020年7月),頁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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