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與凡世的神話遊唱《封神計畫》
6月
14
2016
封神計畫(讀演劇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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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除了成立劇場相關科系、邀請藝術家駐村、邀演專業劇團製作,國內近來開始有不少院校,結合校外團體的力量和在校學生的參與,共同發展演出,將表演藝術的觸角延伸至校內,為藝術推廣模式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此次臺大藝文中心委託讀演劇人劇團製作,由該團編導周翊誠帶領,甄選來自臺大、臺師大、臺科大等學生演員們,集體創作《封神計畫》,融合了戲、歌、舞,以及頗具野心的環境劇場形式。

《封神計畫》內容講述由人類意識創造出來的眾神明,面臨了即將被遺忘、被取代的危機,於是將希望寄託於一位凡人身上,求其潛入地獄,替眾神改寫生死簿,而途中也意外地與凡人的尋父之旅交織。全戲猶如進入了中世紀道德劇《每人》(Everyman)的原型,自始至終就是一趟旅程;一如《每人》劇中所出現的眾人,凡人於途中遇見了林林總總的神明,包括了媽祖、土地公、濟公、國姓爺等,並且涵括了百步蛇王、矮靈、魔神仔等地方傳說人物。有趣的是,這些神明一反傳統全能、全知的刻板形象,反而如同希臘神話中所描寫的那樣,有欲望,有恐懼,有情緒,有掙扎,因此將神祇不僅擬人化,而且賦予人性。

全劇所採行的環境劇場形式,也如中世紀劇場,觀眾隨景移動,由一個站點走到下一個站點,從諸神爭辯與眾生聽課的演講廳內,到諸神私語與旅途啟程的廳外地面與高樓交界,再轉往更寬大而深遠的中庭廣場,變幻於樹叢、人世、陰府之間;盡頭灰暗而神秘的多層樓梯,像是下至地獄的地階,亦是上往天庭的天梯,是介於深淵和救贖的過渡,意象上扣合了整齣戲中介空間的概念。戲中由教室步入森林,戲外從室內走向室外,場域從文明歸返自然,焦點從近景伸至遠景,轉換多元,深淺有層,觀眾隨心而走,視角自行決定。整場下來,觀戲本身就是一趟旅程,也就是說,旅程不只落實於劇本書寫,並且融入了觀眾體驗,戲裡戲外相互呼應、交疊,而「凡人」的具象存在,也同時分散現身於觀演兩域。

聽覺上亦結合了多重聲道。音樂以古典旋律為基底,配器豐富,數首歌曲穿插其中,看似有作為結構分隔之用,不過曲調質感多以感傷抒懷為主,層次單一,無法呼應戲中多元空間與多變氛圍,而難以產生共鳴。事實上,聽覺還包括了現場發生、自由來去的聲響,相較之下,這些當下忽現卻看似干擾的環境音場,如話語、笑聲、腳步、車聲、喇叭、消防鳴笛等凡間種種俗囂紛語,皆融於聲景之中,頗有戲內戲外相互掩映之趣。

整場下來,元素豐富,故事性強,交融政治、歷史、神話、現實等面向,然而為了囊括諸神關係及故事脈絡,劇情充滿太多龐雜的資訊說明,以及其他延伸而出的旁枝微線,每換一景即提及新的背景訊息,例如高一生、湯英伸等事件,試圖召喚起過去史實的幽魂,此舉反映也延續了讀演劇人近來對於政治與社會議題的關注,只不過未能完整融合主線,反因顯得刻意而遊走在說教邊緣。與之相比,劇中輕輕點到對岸藉由神明勢力的入侵,以宗教之名來行政治之實,隱隱揭露體制的人為,及其作為權力爭鬥工具的本質。諸多說明、線索林林總總,以致鋪陳(exposition)篇幅太長,旅程太晚進入地獄,錯失了儘早切入問題核心的契機,問題無法累疊成危機,使得不論最後的解決,或是結尾「人/神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旨意,都過於倉促。更甚為可惜的是,礙於實體展演空間,觀眾旅程太短,僅行經三地,旅程遂已結束,限縮了進一步深度探索、結合現場環境的可能性,觀眾仍是觀戲多於體驗。

不過,可貴的是,這齣環境劇場作品不僅以神話作為發展基礎,為國外常見但國內卻少見的創作方向,而且喻托政治、社會,充滿人文關懷,雖尚有未盡完善之處,但仍是令人激賞的一次嘗試。甚至更為難得的是,這個實驗中最重要的必要條件,涵括了清一色非科班出身的學生們,偶見生澀卻可見專注,質地樸實又能量豐沛,個個反映出劇中凡人眾生對目標的堅持、對生命的熱情、對社會的關注、對普世的執愛。

《封神計畫》

演出|讀演劇人、臺大藝文中心
時間|2016/05/28 20:30
地點|臺大社會科學院頤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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