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情慾,一本自然《曼珠沙華》
6月
30
2014
曼珠沙華(楊儒強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50次瀏覽
黃心怡(台大戲研所碩士生)

情慾,一直是新生代創作者們關注的主題。它切身,它敏感,它無處不在;一開始認識它,便很難轉過頭去忽視它的存在,它如同氣息居住於每一個人的血脈。然而在國內的社會氛圍中,它還不是一個可以被大眾等閒視之的主題。情慾,觀眾又愛又恨,我們好奇,又怕作品裡頭沒有真心,畢竟情慾太容易被賣弄,太容易譁眾取寵;而這對創作者來說又是太強的誘惑,於是許多作品打著探索情慾的旗號,卻只是隔靴搔癢,過不了癮之外,裡頭不誠實的成分更令人倒胃。

然而,這個製作並不努力討好,這點彌足珍貴。包括能演會唱的表演者,精緻的音樂,化入其中的崑曲與文學底細,都很容易在宣傳或創作中,成了賣弄之便。但我看見的,是有人老老實實地把關心的、在乎的事擺放在觀眾面前,正是這樣的不卑不亢,打動了觀眾。創作者並未讓同志情愫、師生戀這樣的主題流於憐憫、獵奇,甚至消費。他只是說了一個故事,如此而已。我盼望能有更多這樣不動聲色卻一刀切進心口的作品,沒有噱頭,沒有多餘的包裝,回到情慾本身,翻覆良久,出雲入雨,終於潮汐。正如劇中所說,「情色之事,本來無主」,本句輕描淡寫地淌出了創作者的價值觀,並非誰占了上風,誰投了降,也不是性別的高下;在慾望裡,本來就沒有高下,若有,也是不停流動的攻/受、主/僕、上/下之分,看似低下者實則引導,表面掌權者私下逐流,如劇中女高中生雅雅和家教老師的片段,就是情慾裡隨時翻轉流動著權力關係的最好證明。劇本結構清楚,意圖明確,是本劇得以穩紮穩打往上經營的第一步,而其中藉著彼岸花傳說與《牡丹亭》的文字穿古越今,別出心裁,例如少女雅雅的性慾啓蒙,居然是戲曲《牡丹亭》裡的另一位少女杜麗娘,她們直視欲望,不再怕羞,我們先是驚喜,而後理解,再發現自己亦在其間。

本劇運用了崑曲與流行音樂的剪裁,名之音樂劇場,恰如其分。融合了文場、梆子鼓與木吉他,加上伶人輕鬆卻豐沛的歌聲,自自然然地擺在一起,就這樣理所當然,毫無扞格。最近許多以音樂入戲的作品,雖然旋律悅耳,但也只是悅耳而已;有的是歌詞詰屈難懂,有的是旋律過耳即忘,有的是演員重唱功過於角色,導致在台上各開各的個人演唱會。《曼珠沙華》的音樂,是由情出發,從意而生,加上是於小劇場的四面舞台上發生,觀眾得以直擊演員的不保留。伶人的情感絲線在台上織就,而音樂,正是引線的那枚銀針,伴著,刺入觀眾的皮膚,直達心房。

劇中並運用了現代舞,以寫意的方式演繹愛慾,以及彼岸花傳說。然而,在較寫意的段落當中並未看到燈光的配合變化,而段落與段落之間的暗場也讓節奏斷了開來,稍微可惜。這個劇本裡有多段長獨白,於四面台上處理,尤為困難。這些獨白中,並不是每一段都能被好好聽清楚,像舅舅對往日情人的告白,台上同時有三個演員,又搭在音樂的高潮上,焦點不夠清楚,觀眾的注意力也難免模糊。

無論如何,這群年輕的創作者帶給我們的是極寶貴的真誠與信任。身為觀眾,理解力被創作者信任,是欣喜的:他們相信我們也擁有自己說不出的情感,等待著被說出,並且夠聰慧、夠敏感、夠脆弱,能夠體會。創作者並未降格以對,並未把我們當成笨蛋。我盼望能看見更多這樣誠摯的劇本與演出,因為面對情慾與那些我們視為過於敏感的話題,我們需要這樣的不害羞,我們需要這樣勇敢的無恥,然後,才會在其中找到自由。

《曼珠沙華》

演出|楊儒強X周芳聿
時間|2014/06/2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