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未來與遠方《台北筆記》
9月
21
2017
台北筆記(張震洲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96次瀏覽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盜火劇團與日本「第三世代」代表劇作家之一的平田織佐(平田オリザ)合作的《台北筆記》,在明亮、極簡的空間裡,以幾排長椅、一個以(疑似)回收物組合的裝置藝術、一座大階梯跟雜誌架,想像出一間美術館;人物進出、日常對話與生活作為開始,構成劇場。

《台北筆記》改編自平田織佐於1995年發表、靈感來自小津安二郎電影《東京物語》的《東京筆記》。作為平田「寧靜戲劇」的代表作之一,《台北筆記》或《東京筆記》都無高潮迭起,意圖建構一個「近未來」的日常生活想像,就如劇中常被掛在口中的荷蘭畫家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的畫作,在光影、用色與構圖裡顯現日常生活的細節。《台北筆記》的人物、情節大致與《東京筆記》無異,最大的改動是:將時空移至2024年的台北(原作是2004年的東京)。一群人(包含七個約定於此集合聚會的家人,欲捐贈父親遺留畫作的女子、想赴前線的男友與女子所聘任的律師,兩位美術館館員,過去的師生與友人等共二十人)在歐洲戰爭期間出現在這間暫放歐洲名畫的美術館,並於休息區有所交談。乍看什麼事也沒發生,卻好像什麼都正在發生,如我們的日常生活。

日常果真如此?而這又是誰的日常?

平田並不諱言所謂的「如實地記述」是他所看到的世界,其在《演劇入門》一書中便以其作品說明「演劇的真實」與「現實中的真實」的關係。【1】《台北筆記》裡亦轉譯/藉由美術館館員朱長浩(朱宏章飾)說明舊時照相機的功能與差異、以及畫家如何運用照相機觀看而後創作,來闡述其理念──也就是說,平田所建構的劇場,如畫家的畫是用鏡頭看到自己所見的風景再進行描繪,而被我們觀看。就如大姐惠美(王琄飾)對維梅爾畫作的解讀:「被看見的都在光裡,其他都在黑暗裡。」所以,我們現在所觀看的是被顯現的光亮一面,但創作者欲傳達的可能不全然於此,更有光背後的陰影──以《台北筆記》而言,是遠方的歐洲戰爭。【2】於是,鏡頭、畫作、世界成為相互隱喻的關係,也提供觀看者/觀眾作為一種「觀看的方式」【3】。

不過,從《東京筆記》到《台北筆記》的移植,我較為懷疑的是:真能連結到其架設的場域──2024年的台北美術館──嗎?

倘若我們對「近未來」的想像來自於「現在」,那麼我先思考的是:2017年的台北,某間美術館及進入的人們在幹嘛?以台北幾間比較知名的美術館,如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當代藝術館、北師美術館等,以及幾個提供展覽場地的文創園區,如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松山文創園區等作為觀察對象;參觀、朝聖作品的人占一定比例,但更有極大比例的人是前去拍照的,與建築物、與裝置藝術、與顏質高的男女,也就是俗稱的「網紅/網美/網帥」。特別是,這些美術館、展覽在網路流傳的往往不是藝術品,以幾個社群軟體(如臉書、Instagram等)來看,點閱率高的多半是照片構圖較佳者、被拍攝的模特兒較正/知名者(當然,這也涉及美術品本身不能被拍攝),同時,照片本身的文字說明也與參展作品較無直接關係──無病呻吟、文青風格佔了多數。

網路媒體、社群所產生的「一窩蜂」現象,不只出現在美術館、文創/藝術園區,亦有自然景觀、劇院等具特色的景點。此現象雖屢遭抨擊(包含人變成風景本身、破壞與擅自進行商業活動等),卻不曾衰退。我想,這不是短短七年(從2017年到2024年)能夠被改變的現狀。但,在《台北筆記》裡是完全消失的,其所呈現的是一個標準化、制式化的美術館場景──安靜、潔白、光亮的。若如導演平田所言,《東京筆記》是他在研究前往東京的人們會去哪些場所,以及實地觀察美術館後的結果。【4】那麼,其所欲呈現的日常,雖經過編劇劉天涯的改編,加上除田中千繪外皆為台灣演員,仍舊像是在東京想像台北,而非我們所生活、認識的這個地方。若在地的差異性無法顯現,為何不直接演出《東京筆記》就好,轉譯/改編成各種筆記(如其計畫的《曼谷筆記》、《馬尼拉筆記》、《首爾筆記》再製等)的意義又何在?

不可否認地,以一個改編之作,劉天涯對《台北筆記》劇本語言的移植、轉譯仍屬成功,特別是如何呈現平田在「現代口語戲劇理論」的掌握。《台北筆記》在製造生活語言的同時,也維持語言本身的靈活──其運用不同人物間的對話,進行疊合、拼貼,讓數段八竿子打不著的對話有了微妙的接合,並於對話片段裡建構某種輕巧與沉重的並置。這種類似俄國文學家契訶夫(Anton Chekhov)劇本所凝練的生活感(亦如劇中提及的畫家維梅爾擅於繪畫日常),雖讓全劇略顯沉悶,卻把生活況味表現地如實。我們彷若藉由相機的觀景窗,窺探平田所建構的數個場景,再拼貼成全貌。劇場的靜謐更因配樂的消失,所有聲音都來自演員,於是更倚仗演員如何在這些平凡、日常不過的台詞裡填充情感厚度,以及人與人相處的某種尷尬感。《台北筆記》的情節線以惠美與巧玲(謝盈萱飾)的對話為核心,展開故事亦為收尾。在一個沒什麼情節,也較無情感高潮的作品裡,獨有最後一幕達到我還有些許期待的情感濃度。兩人對坐,巧玲那句「好好看著我」,而惠美用手架成一個鏡頭看著她;最後,她們改變「誰先笑誰就輸」的遊戲規則為「誰先哭誰就輸」,戲結束在兩人對望彼此、逗笑彼此。看起來仍舊什麼都沒發生,但靜默時的無聲早勝過多餘的語言。

最後,我的確無法感受到《台北筆記》裡的台北(以及惠美所居住的嘉義),卻對其如何表述時間有些玩味。可以注意到的是,《東京筆記》所想像的近未來是2004年,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實屬「過去」;若兩作情節一致,其不過是把1995年所想像的2004年複製到2024年。我所解讀到的是:不管是過去、現在或近未來,我們所存活的世界、所面對的生活、所遭遇的事件都不曾改變──我們不過是在我們所認知的日常之中活著或死去。甚至,就目前資訊的流動速度來說,所謂的遠方可能是更接近我們的,遠至歐洲的恐怖攻擊,近至北韓的導彈試射。於是,近未來與現在、遠方與近處的界線或許是模糊的,不過取決於我們所觀看的位置。

更有可能的是:近未來或許不只是一個時間,而遠方也不只是一個空間──它們都是於我們想像之外,更趨於當下的狀態。

註釋

1、詳參平田織佐著,戴開成譯:《演劇入門》(台北:書林,2015年)。

2、本文亦參閱林宗德、尤苡人在訪談平田後所提出之論述:「事實上,我們認為在平田的戲劇觀中,與觀點的『客觀』性相較,他更重視的是『鏡頭』這個譬喻。平田很清楚觀點的侷限,並進一步說明了何謂『如實地記述』。他『並不是要完全如實地呈現現實生活。現實生活中『如實的』煩惱、悲傷或喜悅,都是難解的……我的劇場如同顯微鏡,將至今我們用肉眼無法看到的細微的日常生活,用雙耳無法聽聞的細微聲音再現出來』──『透過顯微鏡看見的世界並非贗品,但無論如何都與平常所見的看起來不一樣。』」林宗德、尤苡人:〈平田Oriza的現代口語戲劇理論與機器人劇場〉,《戲劇學刊》第19期(2014年1月),頁175。

3、葉根泉以約翰.伯格(John Berger)《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作為解讀《台北筆記》的角度,可參見葉根泉:〈觀看的方式《台北筆記》〉,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5990(瀏覽日期:2017.09.19)。

4、平田織佐著,戴開成譯:《演劇入門》,頁134-137。

《台北筆記》

演出|盜火劇團、平田織佐
時間|2017/09/15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由於平田織佐逐步讓演員之間的對話如水面上層層漣漪,不斷地畫圈激盪,讓最後內在浮顯於外層時,所引發觀者與被觀者(演員)的相互共振,才能產生內在真正的對話。(葉根泉)
9月
18
2017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