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繽紛預視凋零《落英》
6月
12
2023
落英(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82次瀏覽

文 陳佳伶(專案評論人)

先有中篇小說的〈落英〉後有舞台戲劇版本的《落英》,我也是基於此順序認識這個故事時間短暫,但記憶時間綿延的文本,其肇始於不足以漫長的集體公路之旅,卻回溯了主人公青年至熟成階段的大半生,文字下筆於喃喃自語,在三單頁的篇幅中,主詞由我轉向人物之一,再到他、我、他們,又急道出了人物之二,最後落點在一神秘人身上,如此鋒迴輾轉地說盡出場角色,以致讀者一時片刻無法認清誰是真正的發話者,迫切地欲一探後續,劇場中保留了這種韻律,獨白式的語句紛陳觸發,形象外向的角色大放厥詞,叨絮徘徊不停,反之內斂的主角娓娓婉轉述說,讓渡部分的話語權,跳脫絕對的主從關係,也為改編後的故事擘劃出新意。

文學作品中的場景,主要在現實時間的車上,交雜有回憶時光的芒花河堤,與廟埕中可俯瞰周遭的置高處等,劇場在此基礎上復加了遠景與近景的推移,並在不同的等高線上安插了事件,硬生生地將腦海中由文字建構的影像,於舞台象限中透過空間調度,將原本猶如跑馬燈閃現的平面感,在立體層次間活靈活現了起來,視線第一層為車內聚首的各式角度,男人們的心腹話在此流轉;舞台的內緣像在芒花交錯的記憶深處,早被掩埋的怨懟不滿重新被剝露;仰望的一隅是意外的發生地,危顛而不忍卒睹,其先預存於不可見之處,靜待時機成熟而後現身,也有另一處無論文字與舞台上,都是臨時顯像的鷹架,這些接連出現的天際視角,搬演著主角的英雄形象,但卻無法予人仰之彌高的想望,這個並非天賦而是搶取豪奪而來的英雄外衣,總是壟罩著悲劇的陰翳,以失敗作為武器,玩著輸家的獲勝遊戲,令觀者無法打從心裡認同卻又充滿移情。戲劇將文字影像實體化的過程,採取了多元的景框與視角,經由透視從外而內漸次聚焦,化簡為繁的作法並不與原著違和,讓圖式想像的語意更加豐厚。


落英(動見体提供/攝影唐健哲)

作家筆下的男主角在逆勢中崛起,把不甘心與飲恨化作成功的養分,但無可避免的厄運仍如影隨形,感情的挫敗、工作的危機莫不干擾他的命運,試圖削減他的父權勢力,悲劇英雄的形象是否有令他跨出開明懷柔的一步,進而反思陽性霸權的墮落,改編後的劇本在此節點上以逆反方式,更迭了傳統的穩固狀態,原文中引起主人公與他的情敵間競爭的一介女子,有著溫婉性格與優良家世,在雄性目光中猶如女神一般的存在,戲劇中轉折了這個設定,令她向蕩婦的隊伍靠攏,身為全劇中的唯一女性演員,先是演繹了情婦,後裝扮為驚鴻一瞥的母親與面試官,促成角色的多樣性,被賦予了周旋於共聚一堂男子之間的身段,她轉化被標的為贏家獎勵的物質性,多了一些陰性身分的血肉,然而混和著情慾自主的嶄新個性,是否有讓女性的角色更為立體,雖不盡然有完善的鋪陳,但仍把順從化作積極的抵抗,衝擊由陽性社會所建構的應為女子樣態。

若說無力消解的中年危機,是陽性社會編碼中的缺陷,其中對於性別意識的蒙昧、無法洞察他者的心理狀態,及一廂情願的依附,暗示了勢力的消長,但陰性思維是否得以在間隙中產生,就我而言敘述的動態,似乎更往人類的心性而去,雖然卑微仍保有寬宥,無關乎性別僅是中性的人性光輝,在陽極必衰、陰轉而盛的調和中,再度找到一個居中的出口,就像在依想像力構作的小說,與必須被演出的劇本之間,再造另闢蹊徑的故事。

《落英》

演出|動見体
時間|2023/05/27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我在《誰在暗中眨眼睛》的評論中寫道,文學作品的劇場改編,並無是否恰當信實的問題,而是:「劇場,能否成為小說讀者彼此間,交換「閱讀王定國」經驗的媒介」。
6月
12
2023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