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虛代實重建「藝境」《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
8月
09
2018
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多元藝術創作暨教育發展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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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在一片黑暗中,場燈微微亮起,抒情溫柔的鋼琴聲流淌。一個頭戴著帽子,身穿一件大衣的中年男子(朱曙明飾),拄著一根棍子,手裡還拿著手電筒進場,對著場上一個個紙箱探照並用棍子撥弄。這副模樣與動作,很像一個偵探,似乎正在搜尋什麼東西,等到他開口敘說,原來他要收集別人丟棄在街頭的故事,接著便開始運用場上的紙製布景道具,可摺疊式的紙箱左右兩端再各黏一片鏤空的方形方塊,兩手巧妙地拉展,竟然就化作手風琴,濃濃歐洲風情的手風琴樂曲隨之揚起,一邊沉醉演奏著,一邊不疾不徐說故事。方才的手風琴一拉開,轉個身,竟又變出兩間小房子……。

光這個開場的演出,就足以給大部分台灣兒童劇場許多啟發:時至今日,仍有大部分的兒童劇,總是從開場到結束都充滿吵雜喧鬧,極盡搞笑之能事,高分貝尖聲嚷叫或嗲聲嗲氣,吵到不行的音效和音樂,一切都做到滿,以為這樣實實在在的「熱吵」,取悅孩子開懷大笑就夠了。

我們的確應該對這樣的兒童劇說:「夠了!能不能停止吵鬧下去,轉個方向做戲呢?」至於是什麼方向?可不可以「虛」一點,多「留白」一點,看看《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如何以虛代實處理許多細節,戲劇內在的節奏緊密緊湊,不是用一個又一個事件堆疊,而是以如同看一本繪本圖像般的翻閱呈現,延展出更寬闊迷人的情境想像,也不用話很多把事情都說直白卻無味了。場上每一個紙製布景道具,處處是巧心設計的機關,朱曙明獨自一人的獨角戲,不僅是真人表演,當他開始說起一個小老頭的故事,進入操偶表演,所有一切人與偶與物的互動連結,盡是雲淡風輕的過渡,過渡之後,又留下淡淡的餘味可追。

虛無與留白是中國古典美學追求的精神,實踐於無為自然的態度與修為之上,表現於藝術創作上,更見想像自由超脫不羈。兒童劇既然是為孩子而作,不正應該把握與孩子契合的想像自由超脫不羈嗎?所以,這齣戲在說書人說小老頭還是小男孩小時候喜歡玩的遊戲,坐在棍子上變成馬,拿起來揚甩變釣竿,兩手握住底端變棒球棒,將簡單物品賦予自由想像,就能千變萬化的遊戲,表演時不需任何語言,孩子也能會心一笑的感受時,那種笑才是真正的審美滿足。

而開場那股安靜氛圍,引著孩子更專注沉靜進入。丹尼爾・高曼(Daniel Goleman)《專注的力量》一書中說:「完全的專注會為我們開啟走進心流的大門。」丹尼爾・高曼引用了心理學家米哈里・齊克森米哈里(Mihaly Csikszentmihalyi)創建的「心流」(flow)一詞,說明人在做某些事情時,那種全神貫注、投入忘我的狀態,而樂趣就是心流正向的情緒記號。《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或者近年我所見的歐美兒童劇,都有越來越微型小巧、抒情、安靜的走向,而且孩子都可欣然接受專注投入。這證明了台灣大部分的兒童劇創作者,以及帶孩子去欣賞兒童劇的家長、老師,都不太懂得安靜帶來的專注力量,總以為孩子喜歡歡愉吵鬧的兒童劇,看了能立刻哈哈大笑就是好的兒童劇,但大人自己卻常覺幼稚無聊在劇場裡睡覺、滑手機。大人自以為是的偏見,反而容易誤導了孩子更多選擇權。如果一個孩子,從小也能接觸到安靜、抒情、精緻唯美、有情感韻味、有思想意念的藝術,而這樣的藝術又能貼近孩子的創意與想像,引發孩子驚喜探索而覺得有樂趣時,孩子在欣賞時表現的專注與安靜,越來越不能專注的大人反而有所不及了!

《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當說書人故事說到小男孩慢慢長大成小老頭時,只見朱曙明將大衣和帽子脫下,穿戴在木棍上,瞬間出現一個老人落寞的背影,緩緩地走入一個布景後。不用完全實體實相,只用一根棍子撐起人體樣態,反而更能象徵小老頭身體的單薄,以及心裡的孤單。

孤單的小老頭,下一個暗場燈亮後,轉由執頭偶演出。場中央小小的舞台,獨居的小老頭,開門關門的身影裡,在幽暗燈光照映下,藏不住憂傷寂寞。再加幾個畫面呈現,例如手電筒照射成的月亮,以及運用拇指遮住光源形成月亮圓缺遞嬗,象徵時光的消逝中,小老頭越來越沉默,連睡覺都不安穩了,躺著坐著的呆笨遲滯,忽然又變回偶的本身——像一具沒生命力的木頭人。這些細微動作的模擬與轉化,很能引發觀眾悲憫同情。隨後小老頭在公園遇見一隻流浪狗,彼此間情感有了依附,有了安慰,場上燈光轉變更柔和明亮一些,象徵春天的氣息來臨,小老頭和流浪狗一起,棍子又派上用場,他們各坐棍子一端,棍子就成了翹翹板可以開心玩耍。小老頭不久又遇見一個失親同樣孤單寂寞的小女孩,可是相處不久,小老頭又將自己封閉起來,黯然的場燈,隱喻了小老頭心中對人生未來的黑暗無光。

此時,這齣戲運用了頗高明的劇場互動,說書人問觀眾:「你們喜歡這個看起來有點悲傷的結局嗎?」小朋友回答:「不喜歡。」說書人追問:「那你們覺得可以怎麼改?」「讓小老頭、小女孩和小狗在一起。」其實這個答案是編導早就預想好的答案,只是順水推舟讓小朋友有被鼓動發表意見,並被採納意見演出的美妙驚喜感受,所以說書人大讚好之後,一個轉身,用另一種語調重述故事的轉折點,小老頭把自己封閉之後,小女孩和小狗每天坐在他家門前等待著,等待生命能量重被喚醒的機會,等待多時,終於有一天,小老頭忍不住走出來透氣,三個孤單寂寞的心靈,親密地擁抱著,愉悅的手風琴樂聲再度揚起。那個畫面之美,蘊含了深刻的感動,銜接得那麼合理,又那麼有意義。

整齣戲,不僅喚醒了台灣兒童劇很少追求的虛無與留白精神,營造出來的意境,與創作者心中很純粹的想和孩子分享愛的那種思想相融,沒有刻意說一個「愛」字,而是從小老頭的生命經歷中去追尋與被看見。宗白華《美學散步》主張﹕「化實景而為虛境,創形象以為象徵,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這就是『藝術境界』。藝術境界主於美。」我把宗白華的「藝術境界」簡稱為「藝境」,是意境的最高品格追求,《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主於美,主於自然本真,重建台灣兒童劇久被遺忘的「藝境」,而且不用鋪張豪華的舞台形式或視覺多媒體氣勢營造,所有的表演化繁為簡,卻簡單唯美,也為兒童劇的小劇場探索開啟了更多想像可能。

最後也要說,一人獨腳戲的難度。畢竟這是唯一的焦點,表演會被放大檢驗,朱曙明表演經驗老到,駕馭偶的表演亦成熟臻於化境,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敘事說白的呼吸韻律,順暢自然調節有度,和每個場面氣氛與故事起伏一致,完全不是一大堆台灣兒童劇演員習慣那種錯誤的高分貝尖聲嚷叫,或嗲聲嗲氣的誇張講話模式,聽久真會讓人煩躁不安不舒服。不過,在表演小女孩說話時,他有稍微變聲模仿;可是小老頭發出的嘆息聲和說書人講話的音調聲頻卻無區別,這或許是可略做修改的地方,除此之外無可挑剔了。

《小老頭和他的朋友們》

演出|長毛朱奇想劇場
時間|2018/08/04 17:30
地點|高雄市駁二正港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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