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信仰的亦真亦假亦半仙《乩身》
2月
09
2024
乩身(石頭人製造劇團提供/攝影吳品萱)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953次瀏覽

文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神明面前捋虎鬚的讀劇會

石頭人製造在石牌福佑宮廟前廣場舉辦《乩身》讀劇演出,在電腦燈設備和minimic系統建立的劇場空間感之下,等於是把福德正神神尊當作遠景,把福佑宮當作舞臺,還把天公爐當大道具,上演假大師、假神明的「騙神」戲碼。這種在神明面前質問乩身和宮廟信仰真實性的捋虎鬚創作態度,著實讓筆者感到富饒興味。

 《乩身》採取倒敘的破題手法,開場就是金光布袋戲式的神魔大戰,邪惡大師與諸神在枉死城內戰得不可開交。可惜演員臺語程度有落差,筆者臺語也不甚好,半數的絕句詩文沒聽懂,但仍然感受得到這是關於拯救眾生的重要戰爭。接著語言轉為華語,大師、石頭公神靈、演員兼廟公、工程師兼廟公、以爆料為題的直播主兼廟公和有乩身因緣的民眾陸續登場,共同以網路科技、網紅行銷來經營線上宮廟——天下第一宮,透過網路口碑讓遍佈全球的信徒人數達到百萬人。

當天下第一宮被品牌化經營成百萬追蹤數的網紅,觀眾越來越覺得大師不過是神棍,號召信徒不過是為了斂財,一切都是宗教騙局的時候。卻陡然發現,看似最虛幻的法力卻是真實的價值,只是石頭公不是真神,更像是魔神仔,大師的悟道更像是走火入魔,認定石中的魔神仔為自己死去兒子的魂魄,還為了尋找兒子的亡魂而大鬧枉死城。而四位社畜般的廟公真正身分,其實是千里眼、順風耳、齊天大聖與虎爺的乩身。不過,四位降駕的神明分屬三種完全不同的民間故事體系,尤其是齊天大聖,若要四者相互合作,似乎需要更符合信仰脈絡的關係設定。


乩身(石頭人製造劇團提供/攝影吳品萱)


乩身與宮廟信仰的問題意識

 《乩身》以加倍誇飾的手法來觸及問題意識,討論民間信仰在當代潮流中的轉變:神明文創化、信仰科技化與信眾速食化。在民間傳統信仰中,乩身是跟神明有特別緣份的信徒,作為神明降世所附身的肉體,本來的責任是協助神明濟世救人。然而《乩身》的虎爺乩身沒有特殊體質,也沒有「坐禁」靈修,而是表層意義上的吉祥物般的存在。不只神明周邊可以文創化,地獄會是熱門旅遊景點,枉死城更可以是開party的好地方。

信仰科技化。在當代的科技媒材輔助下,不少宮廟都已經有直接透過網路求籤、點燈、問事和捐香油錢的功能。而戲中則更進一步的建立只存在網路的線上宮廟,完全沒有實體建物,信徒直接在網路上祭拜、捐獻。只要有靈驗的口碑,就會有人氣和捐款,還可以多語言跨國推廣,並開發觀落陰VR眼鏡,推廣地獄尋親旅遊。信仰科技不再是吸引信眾拜廟或保持連結的輔助工具,信仰本身就只存在於網路科技上,神明和信徒的實際連結只存在手機和app裡。

速食化的信眾關係。信徒與神明的羈絆,不再是地域性的守護,也不再是長期的關照與祭拜關係。一般來說,香火越盛的廟宇,神明法力越強。戲中更進一步是把這種祭拜人氣關係數據化、電玩化,傳統中的香火鼎盛變成一種像是遊戲分數的數字遊戲。在高人氣等於高法力的邏輯下,點讚、按讚、追蹤就是敬拜的本體,而神靈有百萬追蹤數就有百萬法力。而信眾則不斷四處追逐那些聽說很靈驗的廟宇,以求達成各種雞皮蒜毛的心願,對神明也沒有忠誠度可言。


乩身(石頭人製造劇團提供/攝影吳品萱)


亦真亦假亦半仙的信仰拷問

從「大師」和「天下第一宮」等浮誇的詞彙、YouTuber經營的企管模式、追求點讚數的業績制廟公、觀落陰專用VR眼鏡等內容來看,顯然導演對乩身和宮廟信仰的態度是批判性的。然而以結局來說,天下第一宮騙局的真相,是真神降世來阻止大師作惡。那麼,創作者對乩身信仰的態度究竟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筆者覺得這是建立在信仰上的正面質疑與批判。創作者對乩身和宮廟信仰提出了過度文創化、信仰網路科技化與祭拜人氣值的宮廟信仰問題意識。有趣的是,創作者並不是在問題上提出質疑,而是延伸跟深化問題意識的可能性與未來性,然後實驗問題的極致狀態究竟可能是開創,亦或是絕路。這場神明面前捋虎鬚的讀劇會,雖然沒有明確地提出批判,而是用黑色幽默的手法來提問信仰的亂象與本質,卻是創作者對乩身和宮廟信仰既信且疑的信仰拷問。

《乩身》讀劇會

演出|石頭人製造
時間|2024/01/24 20:00
地點|石牌福佑宮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
像是《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這樣一部帶有強烈議題的作品,既是折射出某個當代的現象,作為一種虛構中的歷史存留,同時也安放與紀錄著真實時間裡某種難以阻止的再次回歸。
2月
20
2026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