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所欲於傳統與前衛之間《魯比莫夫2018鋼琴獨奏會》
5月
09
2018
魯比莫夫(林仁斌 攝,鵬博藝術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44次瀏覽
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從海頓、莫札特、蕭邦,到德布西、凱吉、霍爾特、帕爾特等等二十世紀的音樂,不論是講求精準確實、乾淨俐落的古典奏鳴曲,到音色千變萬化的預置鋼琴小品,彷彿奔跑了七十年的馬拉松,還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的用琴鍵「講古」,述說這兩百多年的「古典英雄傳」,不僅在琴鍵上以「凌波微步」逍遙而行,也精雕細琢於每一顆音符的氣韻,我們彷彿都在低限主義的不斷反覆及天旋地轉中被催眠了。

這位俄羅斯國寶級鋼琴大師魯比莫夫(Alexei Lubimov),今年第三度來台舉辦獨奏會,每次的曲目總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從十七世紀至當代曲目涉獵廣泛不說,對於東方文化及佛教思想也甚感興趣,此次來台除了帶來經典曲目海頓《B小調第47號鋼琴奏鳴曲》及德布西《前奏曲第二冊》之外,也將帕爾特《組曲》、霍爾特(Simeon Ten Holt, 1923-2012)《惡魔的獨舞IV》及凱吉《為三首預置鋼琴所寫的小品》引介給台灣的觀眾,再次開啟了前衛音樂的視野。

這位身先士卒,曾首演史克里亞賓未完成的交響詩《神秘》(Mysterium),多次勇闖音樂神秘境地的鋼琴聖者,每次曲目的安排不但令人耳目一新,更可看出魯比莫夫除了演奏技巧精湛,更具深遠廣博的藝術學養。

上半場的曲目可謂一條「音樂縱貫線」:將海頓《B小調第47號鋼琴奏鳴曲》包覆在帕爾特《組曲》及霍爾特《惡魔的獨舞IV》之中,代表海頓奏鳴曲的雙向承先啟後:包括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傳承自古典主義、單一主題與「低限主義」的相似概念。由海頓出發,在創作形式上影響了帕爾特早期的新古典主義風格鋼琴作品,在單一主題的概念上也啟發了霍爾特的「低限主義」手法-用最少素材達到最大的效果。

下半場則彷彿是兩位作曲家分別隔著大半個地球,傳達對東方文化的嚮往:首先,凱吉的預置鋼琴小品模仿晶瑩剔透的打擊聲響,將甘美朗及所有異國元素躍然於黑白鍵上,再以德布西《前奏曲第二冊》為總結。這十二首作品就是所有曲目精髓的集大成,最終曲〈煙火〉無疑是向逝世百年的德布西致敬。

不論是詮釋任何的曲目,魯比諾夫的彈奏看來老神在在,捨棄大起大落澎湃高昂,他用細微的波浪、柔軟的音色,勾勒出音樂的輪廓,又好像是用鋼琴來剖析音樂,用琴音帶領觀眾去瞭解作曲家的和聲設計、旋律方向、節奏韻律,他真的讓音樂說話了!

帕爾特《組曲》第一首〈觸技曲〉,一開始的彈奏就看來輕鬆自如,卻又力透紙背,在狂亂的音群中,仍能有條不紊的清楚聽見節奏輪廓;接下來〈賦格曲〉、〈慢板〉、〈頑固低音〉,回歸十七世紀音樂風格的理性嚴謹,魯比莫夫用透徹明晰的音色、精確巧妙的觸鍵,彷彿在現代鋼琴中聽見大鍵琴及古鋼琴的輕巧樂音。

在《惡魔的獨舞IV》中,魯比莫夫彈奏的低限主義風格,表現出音樂緊實的結構性,不但明顯聽到每個音符與中心音D-A的親疏遠近,更驚豔每顆音符「墨分五色」的細微變化,從容不迫且行雲流水,猶如一位修練多年的仙人,一身仙風道骨、武藝莫測高深,就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四兩撥千金,讓所有人陷入他所設計的異想世界。相信就算之前對霍爾特作品不熟悉者,也會對此一見鍾情。

彈奏巴洛克、古典與浪漫時期的作品,是魯比莫夫的看家本領,詮釋德布西的作品更是他的美學主張。德布西的作品擺脫了德奧音樂旋律獨大及打破功能和聲規則,和聲色彩的變換就是旋律的本質與表象,音樂的主旋律,通常是為了樂段之間的連接與轉移。魯比莫夫深知德布西的用心,除了用輕巧圓融的觸鍵及踏瓣表現飽滿充實的和聲節奏,更在音色的表現上多所琢磨。譬如在〈石南叢生的荒地〉一開始的單旋律,就用溫暖如歌唱的音色,彷彿是在模仿木管樂的聲音,並蜿蜒於懷舊的情感中。在〈水妖〉中更像是用鋼琴「說書」,彷彿一人分飾兩角,表現對水的意象、漣漪、跳躍、波動,並且左手使用低音增五度反覆斷奏、中聲部的持續音、右手高音快速同音反覆跳躍,魯比莫夫巧妙利用踏瓣及觸鍵,讓這三個聲部獨立進行、層次清晰,產生出多采多姿的音色。

總之,這是一場頗具啟發性,令人溫馨感動的演出。魯比莫夫以「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姿,大知觀於遠近,悠遊在傳統與前衛之間,我們彷彿看見了一位道行高深的智者,在充滿禪意及詩意的氛圍中,雲淡風輕的用鋼琴述說每一個精彩絕倫的故事。

《魯比莫夫2018鋼琴獨奏會》

演出|魯比莫夫
時間|2018/05/05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維持著一貫動態、著重對比、效果的演奏,甚至有時候故意讓左右手不對稱、加入了些許時間差。能夠將古典時期的作品彈奏的如此精彩,魯比莫夫應是其中出色的一位。(武文堯)
5月
09
2018
值得一提的是,陳含章在安可曲“Days of Wines and Roses”中嘗試演奏了幾段不常見的大跨步(stride)的樂曲。在演出結束之後,我笑著跟她說,上一回聽stride風格的現場演奏已經是1990年代的事情了!那時候爵士歌手黛安娜.克瑞兒(Diana Krall)來臺北演出,就曾經演過這種走紅於1930年代的老派鋼琴音樂。
7月
21
2024
整體來看,今年的《玫瑰騎士》和過往幾年相比,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它有著編導的介入,因此不能和單純的音樂會形式(opera in concert)相比;然而作為半舞台歌劇(semi-stage),它缺乏導演的個人觀點或美學統合,也無形式上的鋪排呈現,一切平穩保守,毫無冒險,是又一次的「歌劇音樂會」,散發著定期音樂會般的秩序與例行公事之感。
7月
20
2024
擔任演出的台北室內合唱團,雖然並非職業,但所呈現的音準、和聲皆相當完美,中文複雜的咬字,就算投影沒有呈現字幕,聽眾也能清晰理解。指揮鮑恆毅的詮釋也相當乾淨,對於筆者而言甚至有些過度流暢,太過精準,將多數作品詮釋為少了一點冒險精神的安全牌。而透過編曲將李泰祥的歌曲增添另一層詮釋,也是本場音樂會值得一看的特點,相信編曲者接到邀請腦中必會浮現一個難題:最後的成品是要多一點表現自我?或者要忠實地以合唱來表達李泰祥?
7月
10
2024
但在造境與敘境的同時,要思考的不僅只是透過科技媒材觸發觀眾感官經驗這件事。在透過光線、影像、與聲音交錯下的技術設計僅是佈局手段,沈浸式感官的詮釋僅能創造單次性高潮,直觀表象的刺激有其限制性,若能試圖在團體藝術個性展現上多著墨、強化集體特色創造具目的性強的敘事語言、以及深化科技媒材運用的論述,將能成為具代表性的科技藝術團體。
7月
09
2024
歐拉夫森所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在虔誠的巴哈信仰者,或是追憶黃金年代的樂迷心中,應是個大不敬的存在,與其說是古典音樂二十一世紀的變形,更貼切地說,實為一位當代鋼琴家,先將經典拆解,再精挑細選其中的元素,化為自己舞台上的魔法道具。
6月
26
2024
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
6月
26
2024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