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刻板自己《東意在哪裡》
7月
27
2020
東意在哪裡(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00次瀏覽

吳政翰(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近年來表現備受矚目的演員蕭東意,除了劇場展演之外,也透過「嚎哮排演」的影片演出,累積了不少網路聲量。影片中,蕭東意極盡扮演模仿之能事,時常揣摩怪異扭曲的角色,時而切換不同口音,Kuso中帶有正經,詭譎中不乏逗趣。此次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系列《東意在哪裡》,蕭東意延續了前述的展演風格,鮮明精準,節奏明快,且不時與現場觀眾互動,整體生動活潑,氣氛熱絡,幾乎可說是為蕭東意打造了一場完整的個人獨秀。

此劇以獨角戲的方式呈現,演員蕭東意先以本人形象現身,直接與觀眾展開對話,再切入武漢肺炎、種族主義等觀眾熟悉的當代社會議題,再一次地把握開場的良機,拉近觀演關係。同時,蕭東意以一人之姿,穿梭於多個角色之間,將其模仿功力展現到淋漓盡致,從台灣人、越南人、黑人、義大利人、日本人到印度人,每一段的切換皆精準明快,不同文化底下的身姿、口氣和口音皆掌握得唯妙唯肖,不但帶出了蕭東意的模仿長才,也一展他的語言天份,而且處處玩味語言,充滿各種諧音梗。開場沒多久,整段展演就富饒音樂性與節奏感,並展現了變形與流動的力量。這些力量正是打造喜劇性不可或缺的狀態和要素。

東意在哪裡(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蕭東意的喜劇表演策略,一方面流動於多個角色之間,幻化無窮,另一方面,每一段都聚焦於刻板,幾乎成了全戲主題。第一段呈現出各國人的形象,第二段進入了蕭東意的成長經驗,漸漸引入了對三重的刻板、對台北的刻板,以及透過求學及生活過程的種種閱歷,帶入了對流氓、身心障礙同學等人物的刻板。這些刻板,是機械化、去主體過後的符碼,所以好笑;是對文化與種族的片面印象,所以淺層。如此手法偶爾令人發噱,但有時與爭議的紅線擦邊,比方說模仿別人的缺陷、放大因種族口音而產生的窘況等,所幸不久便將嘲弄的箭靶轉向演員自身。蕭東意分享到,許多人只看到在台上身為演員的「蕭東意」,忽略掉了台下卸除演員身份之後回歸平凡生活的蕭東意,以為在台上浮誇的形象就是本人樣貌。於是他人的凝視變成蕭東意的地獄,使其產生了自我和扮演的拉扯。換句話說,蕭東意在別人眼裡也形成一種刻板,一如台上宛若美術館展場所陳設的展品一般,讓原本看似嘲人的他,轉而成為自嘲的對象。

爾後,蕭東意踏上了尋找自我一途,訴諸於表演大師的協助。此段手法不僅依循先前的平板化,而且愈益浮誇,除了路徑以電玩動漫化的方式呈現,取經過程不時穿插Kuso版的影像,例如賽德克巴萊、黑豹、修女也瘋狂等電影海報置入蕭東意的頭像,426或死GAY等標籤化言語亦充斥於演員敘述之中。除此之外,劇情轉折也開始無限上綱:師父原來是舊識,之前身心障礙的同學原來是裝的,甚至蕭東意揭露先前的故事都是假的故事,都是為了迎合觀眾所捏造的自傳,也就是說,師父不是師父也不是舊識,而是不知哪跑來的騙子,而且這騙子聲稱自己是蕭東意本人。

如此比好萊塢還要好萊塢的多層劇情轉折,模糊了角色背景,抹除了原本前段所建構出來的角色真實,連帶地,也抹除了角色身而為人的溫度、焦慮或恐懼,那麼少了這層基底,自己與自己的拉扯,是否還算是個拉扯?或者,在這樣架空的戲局裡自我拉扯,純為一場原地空轉的徒勞?加速反轉的劇情,也將角色推入了一坑多重弔詭的無底洞:越想找自己,越是不像自己,越是表現出誇張化的自己,越是變成觀眾所期待的自己。

就某個角度來看,如是弔詭表現在戲裡,也表現在戲外。劇中角色欲卸除扮演來尋找真我,但失速的戲謔卻讓角色處於一種不扮演就不安的困境,那麼是否也間接顯示出演員正陷入了同一種僵局?當這一齣獨秀,成就了蕭東意表演生涯有史以來最完整、最精湛的演出,也成為蕭東意有史以來最「蕭東意」的演出,這是否意味著蕭東意終究逃離不了成為「蕭東意」的宿命?

《東意在哪裡》

演出|蕭東意
時間|2020/07/11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但總歸而言,《東意在哪裡》的確點出了這一當代困境,在流動、異質的當代環境中,正如劇中那群想像中的台北小孩,居然有一半根本不是台北人。當種族、性別、地域都逐漸曖昧模糊時,人無法被種回前現代堅實的土壤,於是人人都長成了什麼都是、卻也什麼都不是的「演員」。(鍾承恩)
7月
17
2020
《東意在哪裡》從喜劇段子中預期形象的打破,延伸至對作品期待的打破,也就是觀眾自始至終都未能窺見「真正的蕭東意」,即便舞臺上存在著屬於蕭東意的人生片羽,觀眾所能找到的也還是一個名為「東意」的角色,而這層延伸意正能為《東意在哪裡》賦予後設:在被觀眾觀看的當下,存在的始終是角色;同時,觀眾需要的也只是角色,而不是演員本身。(戴宇恆)
7月
16
2020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