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未竟之業/旅《東意在哪裡》
7月
16
2020
東意在哪裡(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15次瀏覽

戴宇恆(專案評論人)


走入實驗劇場,隨即映入眼簾的便是個「東意」展覽場,舞台正中央有幅東意的人像,而左右舞台上各自佇立著幾座人形模特兒,身上各自穿戴著不一樣的戲服,可以看出舞台設計試圖召喚蕭東意曾經出演過的各個角色,為《東意在哪裡》找到一個可以切入的觀賞圖像。筆者所觀看的場次,在入場時有兩位觀眾踏上舞台觀賞台上展品;但也就僅僅兩位,其餘觀眾仍然被劇場規範制約,而這番「制約」(想觸碰卻又不敢觸碰)的意象操弄,正預示著《東意在哪裡》的命題──即將拆卸、揭示「角色─演員─觀眾」間過從甚密的關係。「角色」、「演員」與「觀眾」三者在生命經驗、情感記憶間的交互作用,並無法明確地量化切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恰當地形容如此交縱複雜的關係。然而,《東意在哪裡》要以什麼樣的形式與文本、不著痕跡地處理這樣同時有著私我及公我的命題?這確實是在看待這個作品時必須納入的觀看視角。

端看《東意》的文本結構,主要分為兩個部分,前半段以嘲弄、反諷的喜劇段子組成,期間穿插著插科打諢、冒犯觀眾的言語,甚至仿擬博恩的《TAIWAN》,【1】可以看出其沿襲了獨角喜劇(Stand-up comedy)的表演風格,演員戴上笑鬧的面具,面具之下卻直指種族、國家主權、性別特徵等各種禁忌高牆,以各種的「不正確」使觀眾發笑。而演出的後半段,相較於打破觀演距離的獨角喜劇表演,演員明顯地開始切割觀演距離,並重新建構起第四面牆,令觀眾沈浸於表演幻覺中。蕭東意帶著「迷失的自我」拜入「表演大師」的門下,原以為困境解決有望,但隨著情節的揭露,我們發現「表演大師」仍是蕭東意所創造的角色之一,兩者之間或扭打、或辯論,搶奪著意識與身體,藉此外顯「角色」與「演員」之間互相拉扯的關係。

最後的最後,東意勝出,他躺在劇場的黑膠地板上,汗水淋漓。此時,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藉著蕭東意的回應話語,得知是他老爸來的電話,一陣閒話家常過後,蕭東意用一個不自然的音色,以臺語對著手機另一頭的老爸說了一句:「我愛你。」,並在對話結束後,將自己註解為:「老爸的乖兒子。」原來,他仍然得創造一個名為「乖兒子」的角色來面對日常(舞臺上的日常/日常生活的舞臺)──所謂角色,無所不在。

《東意在哪裡》無論在文本或表演上都下足工夫,揭露演員的私我與角色的關係,那麼公我呢?作為觀眾怎麼參與其中?「演員」、「角色」與「觀眾」間的供需關係又是什麼?觀眾在面對此類型的演出時該做什麼?

因此,我想先從喜劇中「預期的打破」引發思考,由此過渡至「觀眾期待的打破」來反思《東意在哪裡》中所嘗試的「雙層打破」。


預期的打破──笑鬧後的思考

在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於《幽默論》中的舉例裡提到:「我看見一位染過髮的老女人,臉上的妝塗得像個大花臉,花枝招展的想打扮成年輕女子的模樣而顯的十分俗氣,而我開始大笑,那是我察覺(perceive)到她反常的行為的自然反應。」【2】當人們內心預期的形象被打破時,自然而然會發笑,而獨角喜劇抑或其他眾多類型的喜劇中,常常使用到該技巧,無論是禁忌話題的觸碰、誇張至極的角色扮演、滑稽的諧擬等,皆因預期形象被打破,進而使得觀眾發笑,而「笑」也就成為了喜劇美學的審美過程中,不可忽略的重要情感反應之一。

但喜劇並不止於「笑」,笑鬧背後的反思尤為重要。以上半場其中一個段子為例(姑且稱其為《誰在飛機上傳染了武漢肺炎?》),演員在談論或模仿各國人種時,總是會為其覆上一個負面刻板印象的註解/地獄哏,觀眾就此捧腹大笑。然而,在此起彼落的笑聲過後,觀者若能體認段子的反諷/觀照自身嘲笑的醜態,自我內心才有可能開啟另一個有機的對話空間。

東意在哪裡(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秦大悲)


「你有找到東意嗎?」──觀眾期待的打破

「我好像還是沒找到東意在哪裡。」是我在演出後的第一個反問。然而,當期待落空時,無獨有偶地,形式上另一層意義卻浮現了,於是「演員─角色─觀眾」間的關係也逐漸明朗。

《東意在哪裡》從喜劇段子中預期形象的打破,延伸至對作品期待的打破,也就是觀眾自始至終都未能窺見「真正的蕭東意」,即便舞臺上存在著屬於蕭東意的人生片羽,觀眾所能找到的也還是一個名為「東意」的角色,而這層延伸意正能為《東意在哪裡》賦予後設:在被觀眾觀看的當下,存在的始終是角色;同時,觀眾需要的也只是角色,而不是演員本身。

當然,這也只是從文本與形式為《東意在哪裡》做題解,「演員─角色─觀眾」間也將在不同的作品中被重新建構與解讀,正如演員仍是未竟之業;更進一步的是,自我的追尋仍是未竟之旅,《東意在哪裡》或許可做為一個「演員─角色─觀眾」三者關係的載體──只是,「他」到底在哪裡,仍未有解答。


註釋

1、2020年五月中旬,博恩在YouTube上發表一部名為《TAIWAN》音樂作品,藉由二次創作的方式,逆轉劉樂妍《CHINA》中的歌詞與作品思維,諧擬及諷刺的意味濃厚。

2、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幽默論》中之舉例,參見熊睦群:〈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幽默論」之研究〉,《復興崗學報》第78期(2003年),頁241-264。

《東意在哪裡》

演出|蕭東意
時間|2020/07/11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此比好萊塢還要好萊塢的多層劇情轉折,模糊了角色背景,抹除了原本前段所建構出來的角色真實,連帶地,也抹除了角色身而為人的溫度、焦慮或恐懼,那麼少了這層基底,自己與自己的拉扯,是否還算是個拉扯?或者,在這樣架空的戲局裡自我拉扯,純為一場原地空轉的徒勞?加速反轉的劇情,也將角色推入了一坑多重弔詭的無底洞:越想找自己,越是不像自己,越是表現出誇張化的自己,越是變成觀眾所期待的自己。(吳政翰)
7月
27
2020
但總歸而言,《東意在哪裡》的確點出了這一當代困境,在流動、異質的當代環境中,正如劇中那群想像中的台北小孩,居然有一半根本不是台北人。當種族、性別、地域都逐漸曖昧模糊時,人無法被種回前現代堅實的土壤,於是人人都長成了什麼都是、卻也什麼都不是的「演員」。(鍾承恩)
7月
17
2020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