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需要的不止是新文本《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5月
08
2015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92次瀏覽
林子策(東華大學華文所碩三)

簡莉穎編導的《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是黑眼睛跨劇團所策劃「對幹戲劇節」的「首幹」,砲火十足地對準「新文本」開幹。戲可概分成三部分:新文本與新文本在地化重譯;導演的現身演說;和導演創作的新文本。這三組「演出」相互關聯,尤其最後的「新文本」必須放置在前兩段的演出脈絡下,新文本中「新」的意義才足以成立。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一開始擷取米歇‧韋納維爾《求職》的片段,四個只穿內衣的演員朝上喊出「看在老天爺的份上」,隨即舞台上方(天上)掉下了四組服裝道具和劇本,演員在觀眾面前穿上戲服進入角色,赤裸裸地暴露搬演痕跡,亦成功以形式上的斷裂的語言敘述來演繹《求職》。這是在台灣最普遍能夠看到詮釋新文本的形式追求。然而導演的意圖並不是追求形式上的「夠好」。第一部分的表演只是槍管,按下扳機和射出去的子彈,才是導演接下來想要探討的主題。

新文本之所以「新」,除了形式上(角色、情境、語言等等)的解放,也為劇作家和導演之間的僵化的創作關係開啟新的可能。但在台灣搬演國外的「新文本」往往會有文化轉譯上的隔閡,即使在形式上極力達到臻善,依舊無法透徹地完成新文本的本意:「揪著觀眾的頸背狠狠地搖,直到他們接收到某種訊息。」[1]

米歇‧韋納維爾《求職》究竟在表達什麼?跟台灣社會處境有什麼關聯?

因此導演開的第一槍,是直接對觀眾暴露執導《求職》的內容缺陷。在第二部演出以前,現場播放導演電話訪問劇本譯者羅仕龍的錄音,詢問當初原文劇本翻譯成中文所面對的語境轉化問題。演出開始後,與此同時舞台後方降下投影幕,順著演員的演出將《求職》的中文譯本word檔,當著觀眾的面(in-yer-face)直接劃紅線、刪減、加入註腳等介入,以台灣地名、口語和台語來增強劇本中的在地化改編。演員拿著從天而降的新劇本、換上台灣常見服裝、用台灣熟悉的語氣再演一遍。演出快結束以前,導演走上台,旁觀演員的演出,並準備發表演說。

導演的演說內容,大致可以整理成幾個方向:一、新文本作為劇本類型的發展歷史;二、新文本於台灣改編上「水土不服」的經驗談;三、台灣各劇團搬演國外新文本的整理;四、叩問台灣新文本在哪裡?在演說過程中,不斷穿插著各行業人士(打上馬賽克)、吳政翰和謝盈萱對新文本看法的訪談影片。以上便是導演對觀眾開的第二槍,不但在戲劇表演中暴露製作的過程,更進一步地將新文本由發展、引進、改編與形式濫觴,就先前的演出作引證和反思。

若將演說也歸於演出的一環,導演的資料準備固然紮實,但卻依然有許多處可以更簡潔帶過。雖然早在戲演出以前,無論是購票系統上的節目介紹或DM都可以看到「本演出(不強制)限對『劇場文本未來發展』有(微微)興趣的觀眾入場」的提示,但實際上大部分觀眾對劇場現況或新文本的先備知識是否充足?巨細靡遺地闡述,或是,簡明扼要地引起觀眾興趣,在演出以後自行蒐集資料和思考,是非常值得拿捏的輕重問題。若就演出節奏而言,後者更能連貫全劇,啟發意義更大。

而導演接下來開的第三槍,則端乎觀眾是否來得及消化導演所拋出來的課題。

導演藉腳痛請演員抬她回到幕後,演員再次登場時已戴上導演臉孔的面具,上演導演自己創作的新文本,以類似四人脫口秀的方式,嘲諷一味向「老外的劇本」諂媚的現象,例如創作劇本應該「炫英文、法文……最好發生在美國南方小鎮……或者是在伊拉克和以色列之間有個唱詩班被恐怖主義威脅一直罵幹、吃大便或者自殺炸彈,試著讓他跟台灣有點關係……」,戲並不到此為止。演員脫下面具,循著試圖和《求職》有所連結,每人說起自己演戲以外的本/副業(文青早餐店員工、機車快遞、超商員工等),脫下戲服、燒劇本、把舞台道具撤場並堆積在舞台中央,這時候投影幕同步播放穿著戲服在現實生活中打工的影片。即使戲結束以後,演員圍在劇場外繼續燒劇本和紙錢,將戲內氛圍繼續延伸到劇場之外。劇場工作者必須在台灣艱苦的社經條件下,必須依靠另外一份職業,才能養活演員自身。這便是導演放棄詮釋原著而嘗試創作台灣版的《求職》,只有在新文本真實地呼應了台灣的處境,方能重拾新文本中「新」的本意。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對新文本開槍,並非超乎意料,倒是導演連開三槍三幹,形式之大膽和多角度切入辨析新文本的嘗試非常值得肯定。若是拋開新文本包袱,退一步來說,台灣本土創作的新文本,或許是解決目前搬演國外文本的各種窘境的辦法之一,但不是唯一。

新文本作為創作形式也會有走入死胡同的一天,或許回歸到更廣義的戲劇創作來思考,劇本文本的創作、導演藝術對劇本詮釋的二度創作、舞台美學的創作、甚至是演員的再現也是一種創作。只有在創作者對於原地踏步的危險性保持高度意識,台灣劇場便是一股活泉水。

註釋

1、引自黎家齊〈時代之聲〉中,提及英國劇評家席爾茲在著作《直面劇場:今日英國戲劇》所定義的「直面劇場」。(網路資料:http://par.npac-ntch.org/article/show/1430450658943567">http://par.npac-ntch.org/article/show/1430450658943567,查閱時間06/05/2015)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5/05/0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要不是編劇兼導演身分,怎可能藉「對幹藝術節」之名對台灣「新文本」匱乏怪相公開幹譙?面對深根蒂固的結構性問題,不必再經過轉譯、隱喻,卸下妝扮,打開天窗說亮話,不亦快哉?(林乃文)
5月
11
2015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
6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