猥瑣與不完美的深情《押解-菜鳥警察老扒手》
10月
05
2015
押解—菜鳥警察老扒手(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7次瀏覽
傅裕惠(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本來認為自己不該寫這篇劇評;感情上,太偏愛這齣戲,偏愛到我認為自己不見得能夠公允。但是,這齣戲不僅不是讓藝術評論界輕忽的嬉鬧表演,題材也不是天真地不食煙火,而是能以商業性製作的走向,證明且實踐了台灣現代舞臺劇累積的實力,為綠光劇團的文學劇場和國民戲劇系列作品,開闢了不同口味的創作。

與作家朱西甯、司馬中原並稱為「軍中三傑」的段彩華,曾以四千多字寫就一篇描繪押解扒手從高雄北上開庭的短篇小說《押解》。卅多年前,導演吳念真等將這篇小說改編成了電影劇本,卻因當年鐵路局有關人員認為,出借這一廂列車拍片會有損鐵路局的形象,拍片計畫因而中止。這次,多次擔任吳念真副導的編導李明澤,除了保留該電影劇本裡塑造的阿嬤一角(由演員范瑞君飾演),並將當初小說裡的許多細節「回填」,「更新」了台詞對話的時代性,似乎連遭當權審查或政治箝制這樣的政治性議題,也能同時在不同的時代中,疊影相映,營造出酸澀、辛辣與幽默等種種一言難盡的滋味。全劇遵循原作小說設定於民國五十五年左右的背景,卻沒有固著在寫實性的設計細節;出身眷村的菜鳥警察與身世不明的扒手慣犯,搭配平快車車廂幾個不同的百姓角色,以現代化的節奏展現在地語言與文化的衝突和趣味。這齣戲,對於台灣混血「雜種」的我來說,真是寫足了成長過程裡曾經體驗的矛盾和兩難。

《押解》跳脫了一貫訴求悲情或以爆笑取悅觀眾的演出模式,戲裡每個角色都有缺點;例如,扒手的是非不分和人格不正;菜鳥警察的老實和固執等等。編導似乎也抓緊各個抒發政治評判的機會;有時取笑黨國政治的荒謬,有時也自嘲百姓順服(口號、政治或所謂文明用語)的天真。我終於有機會見到被視為諧星與藝人的唐從聖,深度詮釋一個立體的角色,似乎超越了他在全民大劇團《瘋狂電視台》表現的成績。雖然他還是好幾次地跳出角色耍起寶來,例如諧仿平劇戲碼《蘇三起解》,但好幾場俐落的戲劇肢體動作,創造了能比美歐美百老匯製作如《波音、波音》的現代喜感。新人黃迪揚原本就是《瘋》劇的原始班底,與唐從聖的搭配相當有默契;在發現一路押解的扒手竟然趁亂脫逃後的那場「失控」,展現一種少見的、突兀的卻又充份表達自我矛盾的質地。除了他,讓我驚艷的還有飾演配角的演員朱育宏、賴震澤與戴秀穎等年輕演員。此外,從《八月在我家》之後,演員范瑞君的表演,越見深刻自然,這齣戲讓我一直覺得繼林美秀之後,她應該也是可以超越扮演年齡的好演員。

舞台、音樂與投影設計處理的篇幅雖然不多,也刻意讓出空間或妥協於製作預算的侷限,卻以其構思與創意為這齣戲加分許多;上半場幾個變換車廂視角的場景,展露了畫龍點睛的想像之妙。舞台的細節不會寫實地讓人可以預期,音樂也不會主觀地詮釋場景意義,在現實條件裡,成功執行了導演對公路和犯罪電影風格的思考。

這齣製作的成果,不僅證明了吳念真導演當年辨識題材、眼光獨到,而且讓我看到編導李明澤能用他的猥瑣、誠實和情感,成熟地醞釀他對台灣在地戲劇的功力和觀察。雖然乍看之下,這齣戲的角色與情境設計,像足一則天真的童話;但是,戲裡卻充滿了對現實、世代與政治的批判。這齣戲確實很「政治」,「政治」到證實台灣生活環境裡,到處都有政治性,也能「政治」到讓人看到編導創作者對族群融合的深情企盼。

我是這麼認為,現代戲劇的設計和創意,讓這齣戲的成績超越了「人間條件」的系列作品;應該說,幸好這齣戲裡的主角都是不完美的人,也沒有完善的人格,因而更能說服像我這種當代的觀眾族群。

《押解-菜鳥警察老扒手》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5/10/04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臺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