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滿與空的取捨
5月
15
2024
乩身(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99次瀏覽

文 謝靜瑩(臺大哲學系學生)

今年4月於台灣戲曲中心上演的明華園文學跨界作品《乩身》,改編自暢銷小說作家星子的同名小說《乩身:踏火伏魔的罪人》。取材自傳統的民俗信仰與傳說故事,以主角韓杰(陳昭賢飾)為了贖罪拯救因自己而在地府受折磨的家人,而成為太子爺(李郁真飾)地上乩身,在人間替天行道為主軸。為了呈現韓杰忍受使用神通帶來的痛苦,在舞台的表演上以歌仔戲的武戲為基礎,又增加了許多現代元素。

傳統戲曲與小說文學一向關係緊密,不少古典小說便取材自戲曲傳奇的內容,許多戲曲中的經典也來自於古典小說。不過古典文學偏向以人物為主軸的敘事模式,與戲曲的抒情性十分契合。而現代小說則偏向以事件推進劇情,兩者有截然不同的趣味,如何協調兩者將是傳統戲曲跨界改編的一個挑戰。

劇情的填充與留白

採納了現代小說的敘事架構的《乩身》,其劇情主軸相當明確。以女主角葉子(黃篠媛飾)為引,一步步揭露反派第六天魔王(周淮安飾)企圖奪取主角韓杰的身體,以危害人間的目標。關目之間因果關係緊密,節奏十分俐落明快,每一個場景都有一個明確的劇情重點。從揭露女主求助是反派吳天機(王婕菱飾)所設之局;再到女主被劫持準備跳樓,韓杰卻受困於人;以及最後的神魔大戰,韓杰為了拯救被紅衣女鬼附身的葉子,決定獻出自己的身體。期間再插入對主角韓杰和其他角色的背景因果的補敘,高潮迭起的劇情讓觀眾目不暇給。

不過,如此緊湊的劇情安排,強調劇情因果的同時,勢必會壓縮到情感的表達。儘管現代小說與傳統戲曲皆是線性的結構組成,但推動前者的是外顯的抉擇,後者則是內在的拉扯。藉由唱詞與身段的運用,不僅是讓角色與觀眾對話,也讓觀眾在應接不暇的劇情中得以喘息內化情緒。《乩身》為了劇情的豐富性與武打畫面的安排,身段唱詞相對而言非常少,缺少辭情與聲情的表達,同時也犧牲了對於劇情留白的運用。


乩身(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因此,在尾聲的神魔大戰中,韓杰屈服於魔王的決定,明明是在保全世間大義或拯救所愛之人,以及放棄家人或放棄所愛之間的掙扎。這種強烈的情緒拉扯,因為前面情感的醞釀不足,後面又為了劇情反轉僅以台詞帶過。不僅沒有激起強烈的情緒爆點,更使得本齣戲希望凸顯出「罪,其實源自於愛」情感主旨被弱化,是本齣戲最大的遺憾。

舞台畫面的現實與虛擬

此次的表演不僅是文學與戲劇的跨界合作,也是眾多的表演形式的匯集與融合。融合傳統戲曲虛擬舞台的舞台設計,絕大多數的景採用寫意的線條和階梯的方式呈現。而水袖舞的表演在無台詞的演出下,呈現出受制於人的白衣女鬼(王彤飾)與紅衣女鬼(王彣飾)可憐與可怖。一開場,吊著鋼絲亮相的太子爺搭配翻湧的水旗,呈現出哪吒鬧東海的壯觀畫面,也給觀眾帶來新奇的衝擊。

不過鋼絲的運用,卻有利有弊,主角韓杰也有一段吊著鋼絲跟眾惡鬼鬥法的表演,然而運用鋼絲的寫實呈現,與程式化的虛擬武打動作,在僅有一人吊至空中時,反而導致了舞台畫面上的現實與虛幻的錯亂。與太子爺仍有水旗等畫面創造虛幻的畫面不同,此處的打鬥若放棄使用鋼絲,交由戲曲的程式化的虛擬性或許更能增加觀眾的想像空間,也更能呈現戲曲的美感。

另一方面,有些元素的運用也差強人意。以現代樂器為例,作為傳統文武場的輔助,確實可能有烘托劇情氛圍的作用,但在歌仔戲表演的中間演唱台語流行樂曲,反而會使整體演出的連貫性出現一個斷點。並且鑼鼓點的消失,再加上似乎有意的使用一些舞台劇的表演方式,這兩者元素的使用,使人不禁疑惑這是一齣歌仔戲,又或是一齣歌仔戲音樂劇。尤其在只使用一支流行樂曲的情形下,這種突兀感與混亂感更加強烈。


乩身(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雅俗共賞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對年輕觀眾而言,比起現代舞台劇或影視作品,戲曲的欣賞需要更高的門檻。但關心的議題或方式會變,情感的共通性卻始終存在,而情感又是人們行為的動力。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的是,如何運用戲曲美學的虛擬性與留白的敘事手法,表達現代文學對於現實的關注並喚起人們對議題的情感。

《乩身》

演出|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2024/04/1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乩身》作為文學改編的創作,文本結構完整、導演手法流暢、演員表演稱職,搭配明華園見長的舞台技術,不失為成功「跨界」的作品、也吸引到許多未曾接觸歌仔戲的族群走進劇場。但對於作為現今歌仔戲領導品牌之一的明華園,我們應能更進一步期待在跨界演出時,對於題旨文本闡述的深切性,對於歌仔戲主體性的覺察與堅持,讓歌仔戲的表演內涵做為繼續擦亮明華園招牌的最強後盾。
5月
03
2024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