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的想像:地圖、展示、馴服、語言《Sun》
5月
08
2016
SUN(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20次瀏覽
劉純良(表演藝術工作者)

坐在觀眾席第二排,首先聽見的是口白,再來看見的是一面形跡模糊的土黃背景,沒有動物受傷,以及一小段結尾。

就我而言,這支舞重要的是侯非胥所經營的平面影像跟3D身體之間的關係,偶而出現的旁白,則在殖民的潛規則(實質的暴力)與表象(散播上帝的愛、除魅、無動物受傷的政治語言)之間來去,當然,語言作為所謂的理性/文明產物,也是另一個要點。

平面出現在舞台上,一整面無邊際的泛黃背景,在我的幻想中總是先看見澳洲的形狀,但他也可以是任何殖民者征服的地點,被繪圖、劃定邊界、分門別類、抹去,任何地方都可去,任何交換都成立。彷彿有水漬的背景,是旅行的痕跡,無血跡,但殖民的歷史便是血的歷史。綿羊、澳洲原住民、戴著罩頭帽的黑人、大面的橘色投影(太陽),可以是地理的指涉,可以是宗教的形象,也可以是殖民的政體。

肉體又是另一件事情,躲在平面後執著綿羊形象的舞者,有的著深色襪子、有的著白色襪子,總是讓我忍不住想到聖經裡面的黑羊,可惜看時沒有注意到最後把板子反著拿的舞者是否都是穿深色襪子。

殖民包含以科學的語言論述做出區別(誰有動物性、誰比較原始)、以馬戲團與博覽會的形式進行展示(被展示者的物體性,被展示者作為他者),包含著具有異文化情調的商品形式(與博覽會緊緊相接),在《Sun》之中,動物性作為被馴服的對象與展示物,兩者之間緊緊相接,展示動物性,也展示動物被馴服的文明化過程,當然在舞蹈中也揭露所謂馴服的過程當中的暴力。

在1893年的芝加哥萬國博覽會中,配置有「民族學聚落」展示會,「入場的觀眾依循著『進化』的順序逐步觀賞」【1】。在《Sun》之中,這不進化的殖民過程,從進化的宣稱開始,為了要朝文明前進,宣稱符合當代,但又具備未來的意識是必要的;正因為如此,有如遊樂場或百貨公司廣播(後者與博覽會的演進息息相關)的旁白,就是絕對的必要。既然有這如同廣播與科學語言的旁白,場上便相對配置了尖叫聲,在音樂瞬間中止時,在情境轉換之間,讓觀者一窺/聽血肉之存在。

然而,肉體在場,是否就是完全地在場?在《Sun》之中,一小段女舞者脫掉衣服身穿黑色內衣於右下舞台扭動臀部的場景,光線迷離而挑逗,然而我並沒有看出舞者有意挑逗,相對的,那更像是長久以來,動作已然符碼化的結果,真正造就那挑逗的,一方面是肉體的暴露,雙腿之間神秘的黑暗,向外突出,向外穿刺,然而,並不邀請。這身體的效力,也來自各種平面影像大量暴露的結果,整體背向觀眾讓你看得一清二楚的身體線條,展示著「被展示」的過程,好似是真實的肉體,又好像道聽途說,就這個時代而言,也像是麥莉.希拉(Miley Cyrus)在現場演出時Twerking(撅臀舞)的角度。

不在場的在場,例如上帝,以上帝之名的馴服,作為迷途羔羊的被殖民者。將動物關進動物之中,舞者低踞、跨越,於重心極低的動作與重心極高的動作之間,在綿羊影像之下有如芭蕾舞者的輕巧腳尖,以及不能說話、不會說話、僅僅是形象的澳洲原住民、狩獵者,在一個一切都是資訊與道聽途說的年代,不能說話的,便讓他的無語成為唯一在場的方法。

日不落國的形象,也就只是形象了。偶然出現,而非時時提醒。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亦不可忽視的是,外來墾殖與外來統治的差異,當然,這一切也並非如此涇渭分明,就像澳洲東南部大多的原住民幾近消失,而在澳洲墾殖的白人也面臨著不同的命運(例如,有同性戀傾向的白人遭受判刑)。墾殖者的痛苦,去征服某個如神話般黑暗的環境,偶然讓自己與被殖民者一般降格如動物,似乎也是難以避免之事。

高高舉起雙手的文明舞姿,在文明化的過程中,也排擠了街頭藝人、改變了觀看的方式。觀看的方式,是中央集權的方式,是音樂廳取代街頭演出的歷史,是誰有權發聲、誰有權演出與創作的過程。到最後,此刻坐在戲劇廳的我們,在《Sun》之中重新回顧了如同萬國博覽會一般的編排,確實令人不是滋味。到最後,一切似乎被揭露,那揭露依舊是旁白,說得太明確(權力往往是沈默不語的)。但或許,讓人倒胃口的陳述才比較正確,畢竟,此刻這個世界正飽受殖民後的各種災變,這歷史,本就令人倒盡胃口。

註釋

1、吉見俊哉,《博覽會的政治學》,p.191。

《Sun》

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16/ 04/1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看似不受社會規範的身體,卻步步走向遵從、服從,將原先帶有集體歡愉的以色列傳統舞蹈轉化為團體凝聚的力量,隨著憤怒與不安情緒一點一滴的累積,群體間抵抗的意識更為激烈。(卓玨)
5月
09
2016
運用芭蕾或交際舞的形式,但腳位、跳躍,或雙人的旋圈,不是歪斜就是變形,無不召喚著宮庭藝術某種對於身體的規訓歷史記憶,讓每一舞步都帶有文明的血腥。(李時雍)
4月
11
2016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