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配內心肖像:《親愛的》
9月
06
2023
親愛的(北藝中心提供/攝影張家豪Chang Chia Hao)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95次瀏覽

文 李時雍(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級研究人員)

敷白的臉容,淡金屬色澤的髮,曳長及地的風衣,一脫或罩覆間,像疊層的表象與內裡。末了一時,男女雙人嵌合成一個個怪異伸延的身姿,背向俯身者,馱負以雙腿夾纏的上方舞者,一正一背部,緩行間擺盪、失衡、搖曳,因披覆長風衣,從雙生到如若組合一體,彷似神話中的半人馬。

這幅群人內在肖像的顯影,自2013首演跨越十年,重現在《親愛的》新篇(2023)舞台上。這齣編舞家何曉玫的作品,當年接續著《紙境》(2011),以紙幕般的意象,創造了一個超現實的書頁幻境。在泛白的地面上,傾斜懸掛起白幕,燈源可投映上浮晃變形的身影,隨幕升降翻動,又現出白色空間深處幾疊似摺紙的巨大斜坡。

重製的新篇帶領觀眾重返初始的私密場景,又有意模糊超現實邊界。演前幾位舞者混身於球劇場座席,佇立空望、游移或入座。隨序幕起,集體步伐往來橫越穿梭於台之中,有人褪去風衣,而成脫離的片刻獨舞的個體,又或披覆而再捲入群體步行。編舞家以此創造出舞作敘事的框架,復現的橫向動線將對應其後縱向的斜坡攀上跌墜著微渺個體,藉衣料遮覆劃分群體個人界限,投上白幕的重影,牽引出次段,在手持光源下,男女人身的關係,重疊著投於斜幕放大或縮小的歪斜影子,彷彿內心焰光,並貫穿為視覺主要構成形式。

《親愛的》以書頁為喻,八位舞者就像書中人的立體化,何曉玫並以燈影所造成的光線,扇葉的風向,斜面浮現的剪影,游移於虛實之間。各段落尤其演繹著人群關係中的個體,總處在環圍旁視的集體目光下,相互嘶吼,或燈焰前被擺置如偶,帶有性別特質的身體語彙,更多有表現主義式的造型;名之為「親愛的」,卻無處不呈顯出疏離的關係性,中後段,則反覆攀附或跌墜於傾斜映有大塊肢體翳影的坡面。

隱密而繁複的空間像內在情緒疊影,終了前總結於那一幕夢境般的半人馬樣貌。回望此作,更能感覺到從這裡開展了何曉玫身體關係中一幅標誌性的象徵場面,倒懸者、跌墜者、相嵌合之人身,延續於《假裝》(2015)乃至《極相林》(2019)等。不僅是以一種陌異化的呈顯,或所謂「超現實想像」探勘人身情感關係的變異,其表達,更似隱現為一種「裝配」(assemblage)思考,早自《默島》(2006)以人身、玩偶與金屬結構體之裝配,到《親愛的》自身體的嵌合,到風衣、幕與剪影的疊層、麥可風聲響,或聲音編成中主旋律與場景採集之裝配。進一步,亦指向異質文化元素之組成形式,新篇帶入卻令其破碎的流行歌曲,如《我要我們在一起》、《愛你一萬年》,裝配上Aman Ryusuke Seto或梅林茂,總也回響著《默島》系列,一指向在地、一像翻譯陌異的故事。

我特別喜歡《親愛的》新篇聲音編成(黃靖雅等設計)飽滿的敘事性,像部電影,及舞者們的詮釋和表現性,如徐翊傑,一段懸燈浮晃下的迴旋,何亭儀、彭乙臻於空闊台前風扇鼓動的雙人段,襯著斜面上身軀形影及角落一個微小倒懸身體,構成極具象徵性的一幕。至尾聲,群體暴烈的內在,覆沒於風衣之中,復回於白色空間裡橫向一致無個別性的行走。

然而,如何重看一部作品如《親愛的》在此時此刻重製?其中所透顯的舞蹈身體、關係與劇場調度形式,除可溯回理解創作者作品系譜,又給出什麼持存的思考?這也許是另一個「裝配」問題,歷時間之作與當下新的嵌合,一個搖晃緩行的新身體。必然有些更切近鮮明,有些則呈現以離行的背影。

《親愛的》

演出|何曉玫MeimageDance
時間|2023/09/02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親愛的》是一個探索性別符號與身體政治的艷麗小品,但目前的樣貌太像是cabaret show,或是工作坊後的階段性呈現,在嚴肅議題與娛樂小品之間,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規模結構,應該要持續發展。(許仁豪)
1月
28
2021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
另外,文化的慣習會在身體裡顯現,而身體內銘刻的姿態記憶亦是一種文化的呈顯。因而,透過詳實地田調與踏查的部落祭儀資料,經由現代舞訓練下的專業舞者的身體實踐,反而流露出某種曖昧、模糊的狀態。
4月
29
2024
存在,是《毛月亮》探索的核心,透過身體和科技的交錯呈現,向觀眾展現了存在的多重層面。從人類起源到未來的走向,從個體的存在到整個人類文明的命運,每一個畫面都映射著我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
4月
1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