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還給時代一道消逝的光《藏畫》
7月
31
2023
藏畫(飛人集社提供/攝影陳又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68次瀏覽

文 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台灣前輩畫家陳澄波(1895~1947),是台灣近現代藝術史上極具重量的畫家,因二二八事件不幸罹難。就目前所知,過往與之相關的劇場作品有:果陀劇團《我是油彩的化身—陳澄波》音樂劇(2011)、紙風車劇團《幻化油彩的唐吉軻德:陳澄波》 (2012),大抵均以畫家生平和藝術夢想為劇情主軸。

而今年的《藏畫》一劇,除了取材畫家陳澄波的相關文史田野素材,顯然更以畫家夫人張捷為著墨的核心主題,這點明白顯示於整個情節編構與場面調度:從戲一開演,觀眾便看見她(余品潔飾演)一直據守著舞台右前端,整理畫作、處理家庭日常或面臨災厄巨變,形塑出一股安靜的力量;到了下半場,她的區位轉往舞台另一邊,於哀慟中冒險將二二八罹難的畫家遺體運回家,並苦求攝影師為其拍下夫婿的遺容、身上的槍孔,想留作日後的證據。

不過,此劇的主要角色配置,包括了畫家的浪漫才情和凜然風骨、畫家妻子的溫柔深情與堅毅剛樸,還有畫家老朋友攝影師、畫家女兒陳碧女,以及劇中提及的高一生等--他們都同樣屬於那個時代的人,各自展現了每個人在面對悲情時代、不公強權碾壓之下的命運姿態,以各自的性格和處境來對一己的命運或這個世界發出了不同的疑問、喟嘆,如:張捷和畫家共組了「藝術的家庭」,能讓一個女人和家人相聚、一生幸福?陳碧女於家逢劫難之時,和母親互問,「我們回得去消逝的時代」?抑或是攝影師為自己的怯懦貪生而懺情道悔……然而,轉念一想,歷史上無數政權轉換的關頭,之於剛正犧牲的烈士,浮浮沉沉的云云眾生自然更是各有拼命努力活下去的的種種無奈原委吧。

因此,通過非敘事性的分場情節【1】,全劇不僅立基於台灣極具代表性的前輩畫家生平傳記等文獻訪談資料,以劇中角色關係勾勒出畫家的家庭經營、親情互動、受難厄運,還有周遭不同生命姿態的友朋鄉里,對比於性格強烈慷慨就義的畫家,拉開了所謂人性的景深。

至於本劇的表現手法,乃是「演員+偶戲+物件+光影+影像」,其中,在第二場,畫家妻子照顧的三個小孩,均是由演員操持衣帽代表,平易而可愛,倒是後面接著上場的白色人偶,兩手兩腳分開由不同的演員操作,或近或遠,於舞台走位變化靈活,猶如從微小的部份推見大局、從拆解而至整體,甚至形如破碎的人偶,呼應台詞(「山空了、心空了」,頗有高度的象徵效果。


藏畫(飛人集社提供/攝影陳又維)

到了第四場「神木下影中人」,敘事手法從寫實、求真的調性,猛然邁開了大幅的步伐,情節緊湊流轉,舞台上的動態豐富且詩意充沛,如:畫家父親於陳碧女面前中彈倒下一景,不僅既有歷史事實本身已經讓人揪心,且導演石佩玉延續人偶同台共演的方式,安排飾演畫家的程伯仁與代表畫家的物件(衣帽)在悲劇現場忙亂之中互相凝視,有如人的身體與魂魄的對望、訣別後,演員程伯仁隨即離場,衣服留在舞台場中,一旁目睹慘事的陳碧女喃喃一段恐懼悲愴的獨白後,哭著捧起地板上的衣帽,決定「我再也不畫畫了」--如是調度的戲劇張力十足,哀痛訴情。

接下來,全劇最終,舞台上出現了畫家妻子在阿里山上為女兒陳碧女舉行的一場婚禮,可說繼續脫離寫真敘事的路線,且山林神魅的表演造型和動作語彙充滿奇幻的神秘力,加上過程中張捷口述著對夫婿的念想「生命要活,要先死一次」「山林的美趕走恐怖,要我去牽挽回來」【2】,表達了作為一個妻子對於夫婿的聲聲呼喚,以及作為一個母親給女兒決定踏上人生下一階段的祝福。筆者以為,此段或許在整體的分場結構中存在跨幅略大的間隙,不過,以本場情節中陳碧女於那般風雨飄搖中所領受的一種生命抉擇的自由感,無畏於當時社會對立風氣,決定嫁給外省籍的軍官的作為,相映於這樣一場虛擬魔幻的山林婚禮,確可視為沛然而行的浪漫筆觸所為,自有動人神采。再者,如是超越歷史事實的編創,不僅重新架構了畫家生命的表演文本,突破現實框架之餘,或可解讀成彌補畫家愛女的遺憾之舉,毋寧更可視為劇場作為藝術進行與現實世界各種連結的強大能量展現。

隨著沉緩的敘事筆調,全劇最後進入情感強勁的狀態。張捷仍然據守著舞台前方,神情不卑不亢,淡淡的一句收尾:「光,出來了」,然後,全場燈光漸暗。

《藏畫》以畫家生平為命題構作起點,並且打破單一固定視點,納入了妻子、女兒、藝文同儕的網絡,尤其是占了極大比例的女性篇幅,開啟了敘事軸現的縱深,可說是本劇特色所長,也讓筆者想起相似實例【3】。面對歷史書寫常見的男權中心視角,本劇的女性不再僅限於輔佐劇情推動的陪襯角色,也不只是被述說被想像,而是有所自我的陳述和行動,觀眾有機會聽到畫家妻子或愛女內心的聲音。【4】

於是,「光,出來了」?

消逝的過往,消殞的生命,終究俱已遠颺,或許通過劇場的重新演繹,可以重溫甚且重建時代的記憶,進而建立有力的敘事,還給某個悲情時代之下身處黑暗處境的人們所期盼的光芒!

註釋

1、摘錄自《藏畫》節目單(嘉義演出場次):「第一場 #陳澄波 神靈阿里山。第二場 #張捷 藝術的家庭。第三場 #新高方 ECHO老朋友。第四場 #陳碧女 神木下影中人」。

2、此處所列,乃個人觀演現場筆記,非演出內容劇本,或有失誤。

3、可參閱郭育廷,〈框裡框外的女性自我實現《畫外:離去又將再來》〉,「表演藝術評論台」2012年5月3日,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323;李宜樺〈畫家妻女的鄉愁與獨白:看郭柏川紀念館展演的兩代離散女性敘事〉,《藝術評論》2015年,第 29 期,頁 1-44。

4、節目單所列,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陳立栢、畫家陳澄波的長孫說,「我阿公的故事,未來還會有人想做,阿嬤的故事要在我這一代完成。」

《藏畫》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23/07/09 14:30
地點|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確實,當前在講述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的作品,大抵是從整體政治社會的角度對個體的壓迫為主要內容,因此多呈現的是在歷史感的情境中的凝重氛圍,從這種角度來看,《藏畫》確實開展出不同的風格。
8月
18
2023
在《藏畫》從收到陳立栢(陳澄波的長孫)的邀請,到提筆書寫劇本,再搬上舞台,亦延宕了近十二年之久。長期沉澱下,兩人到底在歷史之河中採擷到了什麼?
7月
25
2023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
《東東歷險記》試圖探討「幸福、自由、回家、再見」這些有文學有戲劇以來大家都在探討的主題,但是導演跳脫框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角度來問自己到底幸福是什麼?我自由嗎?可以回家嗎?再見一定會再見嗎?為什麼一位這麼年輕的創作者可以給出一齣這麼有力度的作品?
12月
30
2025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
12月
25
2025
整齣劇以強勁的當代音樂形式為載體,完整呈現了從語言的壓抑、音樂的爆發、到身體的解放與靈魂的抉擇的敘事脈絡,更成功將臺語從歷史的「傷痛與禁忌」(如語言審查、內容淨化)的陰影中帶出,透過演員們強勁的演唱實力,讓臺語從被壓抑的噤聲狀態轉化為充滿解放意志的聲音。
12月
25
2025
當女子馬戲不再以性別作為唯一標識,而是透過技術選擇、身體倫理與集體勞動的配置,去處理當代身體如何承受清醒、壓力與失序,那麼它所指向的,將是一種不同於傳統馬戲或舞蹈分類的表演類型。
12月
25
2025
這是歷經1949到2025年漫長時間中,從第一代客家阿婆經歷的「殺戮與囚禁」,延伸到第二代人女兒的「羞辱誤與解」,再到第三代孫子的「撕裂正當化」。這樣的歷程,細思不禁極恐,令人在陽光下不寒而「慄」。
12月
24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