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世界的有情人《寶蓮燈前傳─母子緣》
11月
25
2019
寶蓮燈前傳─母子緣(昇平五洲園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02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無情與有情的二分與翻轉

《寶蓮燈前傳─母子緣》(以下簡稱《母子緣》)發想於張衡《西京賦》的神話故事,結合多位來自不同傳說的神話人物,作為劈山救母故事的前世因緣之想像。《母子緣》以「母子情」為主題,主角是「無生而生,因日月精華而生」河神——巨靈神,和專吃貪婪人類來生養秩子的妖怪——北天黑龍母。有趣的是,一般象徵公理正義的天庭在劇中是苛刻而無情,巨靈神與黑龍母不只受到巨石魔人的攻擊,來自天庭方面的苛責和追殺也相當無情。而兩位神話傳說中「非人」的人物,北天黑龍母護子之情真切、有恩必報,巨靈神雖是來自天地幻化的河神,卻一心嚮往親情倫理,兩者皆重情、重信且知恩圖報。天理無情,而兩位出身無情之人卻擁有十足的人情味,是無情世界中的有情人。

在法理至上的無情世界裡,黑龍母為避免傷害無辜百姓,躲避到北天之地來生養稚子,僅殺害任意獵取動物生命的惡人。然而在天庭律法之下,黑龍母殺生被認定為極惡,而任意殺害其他動物的人類卻無罪,只因人類被視為萬物之靈。天庭不斷派人追殺,完全不給黑龍母一條活路走,天兵神將甚至使用了捉拿幼子作為要脅的失德手段。巨靈神只因心軟縱放黑龍母,就被押往斬仙台準備行刑,完全不顧念過往功績,天庭之法甚為苛刻。三聖母楊蓮與凡人相戀,雖觸犯仙人法條,卻未傷害任何人,同樣被判定為大惡。兄長二郎神不顧手足之情,儘管楊蓮有孕在身,仍將之追捕入刑,關押華山之下。

《母子緣》將民間信仰中,公平與正義象徵的玉皇大帝、二郎神定調為固執、守舊而不通情理,正氣凜然的眾神則是失德、失理。天庭、玉帝、二郎神等代表普世的正義、律法,幾乎已經到了無情的地步,藉此對比巨靈神、黑龍母等非人之人的多情。

但,萬物皆有情。《母子緣》劇中同時交雜了黑龍母與龍兒的母子親情、黑龍母與巨靈神互有多次的救命之恩、三聖母楊蓮與凡人劉彥昌仙凡戀的愛情、兄長二郎神對楊蓮的大義滅親、楊蓮對巨靈神的救命之恩等等複數的故事軸線。楊蓮雖欲相救巨靈神,半途卻受兄長二郎神所阻,關押在華山之中。巨靈神打倒巨石魔人之後,受太白星君之命,投胎轉世為楊嬋之子劉沈香,結下來世劈山救母的母子緣。巨靈神既能報恩,又能入世體驗母子親情,結局看似圓滿。然而,真正劫法場、阻行刑並捨命相救巨靈神的,其實是黑龍母與龍兒。巨靈神與黑龍母之間來回捨身相救的情緣,卻就此不了了之。

《母子緣》人物和故事雖然豐富、多元卻略顯凌亂。主題「母子情」在眾多複雜的捨身相救、有恩必報的情緣關係中,親情關係顯得相對薄弱。在注重聲光與武打場景的布袋戲風格之中,在天庭、道德與法理為首的無情世界中,無論是黑龍母與其子、巨靈神或楊蓮都願意捨己為人的行為中,所傳達出來的「萬物皆有情」意象,顯然比母子親情更為強烈和動人。


手工感聲光效果的技藝與樸趣

關渡藝術節的《母子緣》巡演版因雨影響,從北藝大校園中庭改至戲劇廳內演出。相較於位於大稻埕碼頭5號水門廣場的首演版,有兩個較大幅度的調整。

首先,少了首演版實驗重點之一的大型動畫螢幕。少了電腦動畫場景變化的華麗感,不僅視覺上比較不容易因過度刺激而感到疲累,也更能看見戲偶面部與服裝的細節。金光布袋戲常用的聲光效果,如煙霧、彩帶、頭部或眼部led燈等等,也展現一種樸拙而華麗的手工趣味感,以及布袋戲作為一種表演藝術技藝的現場性。

其次,巡演版也減少了最後結尾的演唱,在太白星君宣旨巨靈神將投胎轉世後就結束。少了這一段較為傳統的曲牌,筆者覺得相當可惜。不僅減少了一個層次的技藝展現。也少了巨靈神轉生為三聖母之子的母子相見畫面,這是將劇情從楊蓮大戰二郎神、巨靈神大戰巨石魔人等一連串武打場面之後,再度將主題聚焦回母子親情的重要場景。因此,《母子緣》的主題——母子情緣,在巡演版的結構中中顯得更為薄弱。

《寶蓮燈前傳─母子緣》

演出|昇平五洲園
時間|2019/03/30 19:30、2019/10/30 19:30
地點|大稻埕碼頭5號水門廣場、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
不論《吳漢殺妻》或《包公審梅花》都明確展現汲古再生新的取向。《吳漢殺妻》更接近編整性質,捋清老戲順意搬演。而《包公審梅花》反向拆解老戲枝幹,作為取髓問藝的素材。
5月
3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