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這樣回頭看我們的身體?《身吟・男歌 x 女歌》
12月
15
2014
身吟・男歌X女歌(TAI身體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61次瀏覽
林育世(專案評論人)

相似的編舞時間序邏輯,觀眾在布拉瑞揚與原舞者的《Pu’ing‧找路》中也可以看到,用歷時性的倒敘方式從想像中太魯閣(Truku)身體的最原初開始,以部落生活為主軸,如絲縷編纏似地一階段一階段地建構太魯閣肢體史,並企圖呼應現代。

這個建構的過程,是感人的。舞者在編舞者安排的歷史時間線上的身體建構工程,是不斷重複的細節,是大量的勞動,是劇場觀眾都可以嗅聞得到的疲勞與汗味。這個建構的過程,是精緻,而且很有說服力的。舞者從爬行進入舞台,由單調重複的節奏開始,開始演繹肢體在太魯閣文化中承載的作用;在舞作中,我們理解了,延長的四肢是在人我關係中搭建部落倫理的工具橋樑,強健的腿部動作除了物理力的作用,它還演繹了節奏在身體審美經驗裡不可或缺的地位;以腰為延遠點所展開的肢體變化,更是呼應審美需求與人類創作本能而開出的花朵。聲音的層層演繹也是,舞作的觀點是身能應樂(對自然界聲音模擬的單音樂器)而後能歌,但更大膽的觀眾可能更願意理解成身體才是所有聲音的詮釋者與發動者,身體才是這些感官與身體審美經驗的舞台。

這個真實時間性的分享是必須的,在瓦旦‧督喜於舞作中依著點、線、面的順序所展開的太魯閣傳統身體的細節,其實目的不單只是在劇場中做共時性的智識分享,而是讓觀者能自主進入編舞者以身體為核心的歷史建構工程中產生共鳴與認同。

可惜的是,本舞作中可圈可點的肢體史建構過程,卻最終指向一個模糊的歷史觀點。本來舞作中力主以身體為載體,由部落身體群/散的意識結構的原初點出發,並以純樸的審美經驗作催化劑,方能建構自我族群的史觀的想像,卻在編舞者所引進的政治歷史因素的詮釋中完全破產;舞作中明示地引進外來政權等符碼,並編進鞠躬哈腰或痛苦掙扎的扭曲身影,影射太魯閣身體遭蒙「男兵女娼」的歷史災難係來自國家政治力的脅迫。

乍看之下,傳統豐富而又美麗的原住民身體遭受這樣的歷史摧殘的歷史敘述,頗符合我們習以為常的他者觀點;但問題是歷史上的暴力只是偶發的客觀因素,跨時更長更久的承平時期也不代表奴役一定絕跡。只是奴役的主體有所更迭,而箝制壓迫的爪牙從槍砲轉換成經濟、知識與充斥著他者觀點的政治裹脅而已。相較於這些外來因素,族群的自覺是否可透過作品中一步一腳印的身體挖掘而建立自信?

瓦旦‧督喜的《身吟-男歌 x 女歌》,以身體作為歷史的出發點,書寫了一部美麗的太魯閣肢體近現代史,卻在進入當代時,留下一個面貌模糊的接口。編舞者在舞作中做了以身體建構集體意識於當代的happy ending,比較接近神話傳說的口吻,而不是冷靜的身體自覺的史觀。為什麼我們要回過頭來這樣看我們的身體?因為歷史驅動的軌跡可能埋藏在其中。

《身吟・男歌 x 女歌》

演出|TAI身體劇場
時間|2014/11/9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