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抽離的劇場真實《星光劇院》
6月
08
2015
星光劇院(張震洲 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05次瀏覽
陳正熙(特約評論人)

劇院原就是一個充滿鬼魂的場域,死亡的氣息久聚不散,難解的生命奧秘,在每一個晚上被反覆搬演,逝去的魂靈,被反覆召喚回眸,與我們凝視對看,在記憶與遺忘之間衝突拉扯,在舞台上,我們不懈地探問人生的謎,以抗拒時間的死亡之手。劇場人,總在與死亡搏鬥。

在人力飛行劇團的《星光劇院》裡,兩對父子和環繞在他們身邊的一群劇場人,被召喚現身,在我們面前搬演他們的愛恨、背叛、救贖,和許多不敢揭穿的秘密。上一代導演K與導演助理、主要演員的情感糾葛,透過死亡的中介,轉移成為下一代導演M的沉重負擔,和他解釋自己感情失能的緣由,而一部僅有零散的筆記,但尚未成形的《星光劇院》演出計畫,則成為這些活/死在劇場中的人們,共同的救贖希望。

走出《星光劇院》之後,我其實覺得劇場更像是個黑洞:劇中一代又一代劇場人的青春與熱情,所有他們搬演過的歡喜悲傷,乃至於他們相互給予的愛恨,也就是所有物質性的、非物質性的存在,都被這巨大的力量吸納進去,歸於沉寂。甚至包括那一疊生活筆記,都終將在星光紀元中灰飛煙滅:「當你看到我發出的光,我可能已經不在……」

因此,這成了一個巨大的矛盾:在劇場中搬演時間,是為了抗拒遺忘和死亡,最終,卻連抗拒都顯得多餘,成了劇場人難以承受的悲哀。

對我來說,這其實是編導浪漫化(romanticize)劇場人生的必然結果:《星光劇院》的劇中人,陷溺在他們所深愛的劇場中,不僅迷惑於戲裡的扮演,就連戲外的愛恨情仇,都是扮演。卡謬在《薛西佛斯的神話》書中,以被剝奪舞台的演員處境,隱喻真實人生之荒謬,在《星光劇院》裡,荒謬感卻來自於演員之遺忘劇場以外的真實世界,而這個真實世界不僅與劇場相對應,更是劇場之所以存在的raison d'être。

在真實世界中,我們會問:究竟有什麼巨大的悲劇性力量,能夠讓K那麼決絕地放棄排練中的作品,悲憤離去?M為何會只因為一個不小心窺見的無聲畫面(K與助理趙軍的私會),而對父親K心生那麼巨大而綿長的恨意?如果法藍自己對音樂有無法抹滅的熱情,也有足夠的能力,又何必要和只是忽略自己,卻也從未曾干涉過自己的父親M之間,構築起那麼巨大的矛盾?在劇場裡,這些疑問從頭到尾,始終都停留在台上,揮之不去。

換言之,這一切對劇場中人/劇中人來說,理所當然的事,對局外人/劇外人而言,理智上難以理解,情感上也無法認同。

在劇場這個相對封閉的世界裡,導演與助理、導演與演員、演員彼此之間的人際關係,如何能與他們所要搬演的故事對應、對照,以劇場做為人生的隱喻,這也是《星光劇院》的戲劇情境能夠成立的關鍵。只是,一方面,我們無法從幾抹浮光掠影中,認識K或M的作品內涵與風格,另一方面,他們和李欣、葉璇、楊杰、王薇、趙軍等人在排練場裡外的互動,也太過單薄而曖昧,更甭論與作品的對應、對照,原本期待有著豐富辯證可能的敘事,最終只剩下莫名所以的憤怒,顯得老套的曖昧,和勉強尷尬的懺情。深愛的人是否回返,毀壞的關係是否修補,似乎都不重要的。

編導黎煥雄過往的作品,一向充滿戲劇與詩的互文趣味,《星光劇院》亦不例外:《浮士德博士》(歌德),《薛西佛斯的神話》(卡謬),《海鷗》(契科夫),《Burnt Norton》(T.S. Eliot),《幻影書》(保羅奧斯特),我們更在劇中看到賴聲川、碧娜鮑許,乃至於編導個人過去作品的影子。少了這些或許是文學/劇場中人可以分享的樂趣,《星光劇院》可能就有掉入許多陳腐窠臼(父子的緊張關係、戲劇與人生的對應、扮演與真實的弔詭)的危險,只是,對於無法領略這些互文的觀眾來說,《星光劇院》會不會只是劇場人的自言自語,無法寓言我們離開劇場之後,所需要面對的真實生命?

在進入劇場之前,我對《星光劇院》有著非常高的期待:濃郁的文學性與音樂性,優秀演員的合作與較勁,對劇場與人生的深刻探問;黎煥雄過去許多作品,所帶給我的感動,也再一次在我心中鮮活起來。走出劇場時,雖然風格強烈、動人心弦的聲音與影像(陳建騏、吳俊輝)還在心中駐留,我卻痛苦地感到失望:有關人物與動作,太多無法釋懷的疑問,笨重礙眼的巨大平台,對畫面與節奏感都有莫大的傷害,某些段落中近乎耽溺的言語和情緒,令人尷尬,以及最重要的,抽離了一切現實感的劇場。

在《星光劇院》裡,隨著星光紀元的流逝,我們期待劇場人,就如劇中的時間管理員比一樣,能夠回應我們對人生的探問,聲援我們與死亡的搏鬥,只是,他們卻以離去的背影,避開了我們凝視的眼神,只留下迴盪在空曠舞台上的沉寂。

《星光劇院》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5/05/30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藉由兩套相異的表演哲學/方式的並陳,以現代主義與寫實主義畫出夢與現實、劇場與人生的邊界,因為差異的存在而形成了矛盾與張力,對照出了斷裂,卻也促成了對話。 (楊慧鈴)
6月
05
2015
這齣戲最大的內在危機:想要把「劇場人自己放進這個故事裡,……以他們的熱情、遺憾、失去的青春、被背叛的愛進行告解,最終,或許才能獲得救贖。」但相對地,觀眾為何要花他們生命中的三小時,來看你這位創作者的告解,作為你心理治療過程的見證人?(葉根泉)
6月
01
2015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