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3D放射狀陣列聲源技術/史丹佛大學音樂聲學電腦研究中心CCRMA
時間:2018/09/30 14:0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2017年臺灣大學的畢業典禮上,電腦資訊專家李開復的演講圍繞著AI人工智慧,並大膽的說出了他的預測:「未來十年的 AI 革命比工業革命規模更大,而且來得更迅速猛烈…..人類百分之五十的工作將被AI取代」。這應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科學、資訊蓬勃發展的二十一世紀必然得面對的現實。隨著人工智慧能夠運用的層面愈來愈廣,藝術創作與科技的關係成為了許多具有前瞻性、前衛思考的藝術家們熱衷討論的話題。一場名為”Concert of Machines”《無人音樂會》的演出,終於在2018年的台北上演了。這是一場實驗性質的、嘗試、摸索般的概念演出,試圖激起參與者的好奇與討論。雖然這樣一場很特別的音樂會與AI人工智慧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不過卻是完全仰賴科技,讓電腦程式、音響、機器「取代」人類成為音樂會的主角。

《無人音樂會》為2018兩廳院新點子樂展:「聲音方程式」系列演出的壓軸,此次新點子樂展由作曲家趙菁文擔任策展人,在三場系列演出中探討科技與音樂的微妙關係。這場演出由國家兩廳院與史丹佛大學音樂聲學電腦研究中心(CCRMA)合作,並找來導演張育嘉、燈光設計鄧振威、劇場空間設計黃廉棨等台灣劇場專家,讓此音樂會有著「音樂劇場」般的效果,融入了戲劇的元素。從實驗劇場的入口到劇場內,被佈置成像是高科技實驗室,煙霧朦朧的神秘空間中,全副武裝、身穿實驗室白袍的科學家(演員)們不斷穿梭來回,他們不只是視覺上的效果、靜態的道具呈現,而是直接進入了演出當中,與音樂、聽者互動。一場七十分鐘的演出,不用正襟危坐,而是在劇場中設置了數塊幾何圖形的平台,觀眾可以或坐或躺,甚至可以隨意走動;一場「音樂會」聽眾不再是被動參與,而是主動的進入到表演的一部份。觀眾被三十二顆揚聲器環繞包圍,直覺的進入到聲音當中,構成了所謂的3D放射狀沉浸式聲場。進一步說,實驗劇場共安排放置了四階圈共三十二顆揚聲器(頂圈4+斜上圈8+耳際圈12+地面圈8),整場演出便是透過環繞音響而產生的效果,讓聽眾融入不同的音場中。

瑞士音樂家夏佛(Chris Chafe)創作的《番茄五重奏》(Tomato Quintet)(2007),為一聲音裝置作品,音樂家利用電腦紀錄了一籃番茄在十天內成熟的過程,並將數據轉換成聲音,使用類管風琴的合成音色,將十天的番茄成熟過程轉換成十分鐘的「音樂」。整首作品大致上是由突然拔高的音頻彼此交錯,象徵著番茄成熟期間二氧化碳與其他氣體大量溢出的瞬間。配合著音樂的內容,在演出開始之前由實驗劇場絲瓜棚(張力索式頂棚)由上往下、降下了幾籃裝滿番茄的簍子,並由「白袍科學家」發給在場的聽眾。聽眾可以一邊品嚐番茄,一邊聽這首番茄五重奏,不知不覺中讓自己好像成為、參與了番茄成熟過程中的一部份。

葛蘭佐的(John Granzow)《3D像素之歌》(Vox Voxe)(2014)則是相當具象的呈現3D列印機運作時的機械聲響。劇場內現場擺放了一台3D列印機,並利用即時錄影的方式將影像投射在劇場牆壁上,透過環繞式揚聲器播放的,是藉由電腦軟體重新整理與處理後所得的機械式、無音高的3D列印機聲響。此首作品與音樂會開場的羅佩茲(Fernando Lopez-Lezcano)《機器之歌》(The Hidden and Mysterious machinery of Sound)(2015)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音樂家同樣透過電腦程式軟體合成了一種虛擬的、想像的機器聲音,呈現像是時鐘、齒輪運作時的聲響。十幾分鐘的時間內聽眾彷彿被機器包圍,直覺的體會了機器的孤獨、不諳人性與冷酷,劇場內特別設計的燈光與音樂配合著,增加了機械性的語言。

演出中比較特別的是兩首由團隊共同創作、設計的聲場呈現:《聖索菲亞大教堂聲場:聲音肖像》(2008)、《苗栗功維敘隧道聲場:火車回憶錄》(2018)。前者為史丹佛音樂聲學中心與史丹佛藝術史學系合作,透過數位科技錄製聖索菲雅大教堂(伊斯坦堡)的聲場,並找來Cappella Romana合唱團於史丹佛大學音樂廳演唱、錄製拜占庭時期教會音樂,透過電腦後製加工,將合唱團的聲音加上聖索菲雅大教堂的聲場,模擬教堂中的效果與其場地特有的共鳴。製作單位試圖在演出當下,透過精密計算過的三十二顆環繞揚聲器,將實驗劇場變成聖索菲雅大教堂那挑高、圓頂的大廳,讓聽者得以於中世紀的吟唱聲中,神遊、超脫於那遙遠的東方世界中。後者創作概念基本相同,製作團隊親到苗栗功維敘隧道內錄製聲場,演出當下彷彿帶領聽者穿越時空,來到日據時期的功維敘隧道內,表演最後從遠方傳來的隱約火車聲,讓實際的聲場中多了來自聽眾的浪漫想像。

《無人音樂會》探討了科技與人性的關聯,並預示了當代音樂的走向。其實早在二戰結束後、1950年代左右,歐洲就已經興起了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風潮,法國音樂家皮耶.亨利(Pierre Henry, 1927-2017)與皮耶.薛費爾 (Pierre Schaeffer, 1910-1995)於此時開始了具象音樂的創作、推廣,德國作曲家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1928-2007)也留下了大量實驗性質作品。在1992-93年史托克豪森完成《直升機四重奏》(the Helicopter String Quartet)後,大致上已將現代音樂推向一個複雜的巔峰,之後的音樂創作漸漸的回歸到傳統的形式,大膽、激進的風格慢慢成為過去式。史丹佛音樂聲學中心的《無人音樂會》(或者也可稱為揚聲器音樂會)無疑找到了當代音樂的另一種可能性,借助著科技的日新月異,定能玩出較二十世紀中、後期更新奇、令人耳目一新的創作。不過當程式碼多於音樂必須的感性,當數位計算取代人性溫暖的構思,音樂是否還保有它的本質呢?音樂究竟只是單純的聲音排列,還是必須經過藝術化的設計與詮釋?《無人音樂會》是「音樂會」,抑或只是科學上的聲學實驗呢?

「AI無法感性自由創造,不懂美,不懂幽默」,李開復博士在演講中不只預示了AI時代的全面來臨,更智慧的加上了結論。不論科技如何推陳出新,藝術的感性價值將是永遠無法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