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敘事的養成起點《庄腳囝仔》
10月
20
2018
庄腳囝仔(庄腳囝仔劇組提供/攝影謝孟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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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翰(2018年駐站評論人)

近年來,台灣劇場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音樂劇作品,有的將歌曲融入情境,有的從戲劇中找到音樂發展的巧思。不過,也有的試圖將戲劇結合音樂,卻力有未逮,更有的只是冠上「音樂劇」的名號,在戲中插入幾首旋律好聽的歌曲,形成戲樂全然二分的窘況。音樂劇本是商業的產物,或許有一定的賣點,商業不是原罪,賣點也不是萬靈丹,一切仍須回歸敘事本質——音樂劇有其敘事上的必要性。

所幸,現在有越來越多音樂劇創作者開始回歸本質思考,甚至從學校教育扎根做起。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成立至今十餘年,不論學期製作或畢業製作,皆可見不少音樂劇的作品,有移植百老匯,有改編經典,也有本土原創,包括了《當生命將止之時》、《仲夏夜之夢》、《湯米》、《火爆浪子》、《蛙》等,音樂劇儼然成為該系在培育藝術創作人才上的一個發展主軸。此次畢業製作《庄腳囝仔》,是一齣由許家瑋主創暨提案、盧元澤編劇、張清彥作曲、洪毓蕾導演的台語音樂劇,試圖以家將文化為劇情基底,呈現出現代與傳統的衝突,雖在劇情安排上略顯生澀,角色刻劃仍欠厚度,但就音樂與戲劇的結合來說,已然可見雛形。

劇情環繞在一個隔代教養的台灣南部家庭,阿公添丁希望孫子家和能承繼這個家所經營的家將團,家和不知該何去何從;此時,叔公添財與在美國受教育的堂妹嘉琪登門拜訪,叔公一心想改變這祖厝,將此地現代化,說盡了台北的好,試圖說服眾人,也間接地使家和更加難以抉擇未來的方向。這樣的劇作走向和角色設定,塑造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現代與傳統、本土與西方、有錢與沒錢、北部與南部、城市與鄉下。當守舊固執的阿公對上了財大氣粗的叔公,各自對立的價值觀使得衝突自然而生。雖某種程度上這樣的角色組合略顯刻板,讓角色游離在宣揚教義而未見個人脈絡的危險邊緣,但阿嬤麗珠居中協調的折衷立場,讓此劇的核心價值不致於過度偏頗任一方,並未形成全然善惡兩分的局面。

家和,這名字似乎暗示著家庭和平,可看出其寧可受家庭左右而犧牲自我,也要萬事以和為貴的處事態度。家和不僅夾在爺爺和叔公之間,對於已逝父親的繫念,沈浸在父親教他家將技法的時光,都成了他無法往前的障礙。有趣的是,父親不僅是家和心聲的傾聽者,也沒有阻撓或指引他該怎麼走,只希望他勇敢去抉擇。不過,與其他立場鮮明的人物相較,家和卻呈現出價值觀中空的狀態,幾乎整場下來一貫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看不見他的理想,也就看不見他的擔憂。某種程度上,全戲是依附在家和的視角上來走,所以如此優柔寡斷的人物設定,不僅消弭了原本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也讓角色全然呈現出被動的狀態,使他無法因追求自我理想而做出任何可能推動劇情的決定,不論客觀上來說是對或是錯的決定,因而連帶地也使劇情變得被動,難以前進。即使趨近結尾,家和忽然靈機一動,想到可用現代化的方式改造家將傳統,但,現代與傳統該怎麼結合,是他本來過不去的點嗎?若是,那麼他自始至終應該都為了如何結合兩邊而苦惱,甚至可能嘗試多種方法?若非,又為何兩邊的結合就能解決家和的煩惱?戲中,既看不到家和的想望,事實上,也看不到堂妹嘉琪的想望,那又如何將兩人對照,讓兩人相互羨慕對方的生活呢?因此,人物缺乏動機和欲望,止於概念化,造成劇情無法順利推展,而顯得節奏緩慢,使得結尾倉促,不得不依賴突轉來解決一切,成了劇情鋪排上最大的問題。

整場以小編制的樂團現場演奏,感染力強,編曲配器結合東西方元素,使用了大提琴、貝斯、吉他、電子琴等西洋樂器,加上鑼鈸等傳統民樂的打擊樂器,呼應了劇中現代與傳統交會的氛圍,亦巧妙地將一開場古調的主題動機再現於後面許多的曲子之中,讓全戲諸多歌曲裡有了明確而共同的基調。進一步地就音樂敘事的角度來看,曲目中不乏巧思,有兼具介紹場景或活絡氛圍之用的《入廟》或《上菜接菜》,也有傳達叔公形象及價值觀的《都市人》,還有表現父親引導家和如何練習家將的《打腳步》與嘉琪鼓勵家和的《我要的是什麼》,以及開場與結尾的家將表演,設下了相當好的定調與對應。這些歌曲都扮演著相當重要的敘事作用,有的強化氛圍,有的強化角色,也有的推動劇情。

然而,音樂敘事上亦出現了不少層次的問題,不只是歌曲層次的問題,也是戲劇層次的問題。例如,《檳榔西施》一曲,介紹搔首弄姿的美寶阿姨進場,卻只是起了個頭,蜻蜓點水,使得姿態表現相當單一,讓觀眾對角色止於粗淺的印象,後段也未見這人物出場,或者對全劇或對主角有任何關鍵的影響力,顯得可有可無;時而是歌曲作用略顯重複,例如皆在表現阿公和叔公爭吵的《鬥嘴鼓》和《土地爭吵》,影響到了整體劇情敘事節奏的推進。曲中也出現了不少詠嘆,偶現能讓角色抒懷,但若是浮濫,不僅過膩,也易使歌曲停留在同一層次,顯得情境沒有推展。趨近劇末的《我們的執著》一曲中,表述了阿公和阿嬤各自不同的立場,也表述了家和兩難的困境,不僅是三人個別的詠嘆,形式上也構成了交織三人共感的三重唱,但一方面這些立場內容在之前的篇幅裡已一再表述,顯得重複而累贅,另一方面,這整段重唱的內容中,幾乎止於三人各自抒發,各自表述,而無交流,無起伏。同樣是詠嘆的表現方法,相較之下,《父親》一曲不僅旋律動人,演唱情感豐沛,更重要的是,層次飽滿細膩,從難捨、追憶,到醒悟、斷離,同時當下的場面調度也讓父親隨著曲調的起伏,漸漸地從家和身邊,走上了觀眾席台階,越走越遠,消失不見,將全劇情感推到了高潮。

總的來說,全劇有相當好的立意,雖然劇情尚欠疏理,人物略顯被動,歌曲層次不足——事實上這些也都是許多台灣音樂劇的通病。即便如此,整體曲目大致掌握了一定的作用,不僅可見創作團隊欲以樂說戲的初衷,亦可見實際執行上的成效,已經跨出了可貴的第一步。至少,沒有讓音樂只是淪為戲劇的附庸;至少,在在證明了音樂劇敘事有其特性,也有其必要性。

《庄腳囝仔》

演出|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
時間|2018/10/07 14:30
地點|駁二藝術特區正港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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