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海筆子TENT 16-18
時間:2018/12/30 17:30
地點:樂生院舊院區佛堂旁特設帳棚

文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台灣海筆子」於2016年更名為「海筆子TENT16-18」,以標誌2016年至2018年這三年間的創作和活動的行動性。TENT 16-18表幟了此階段的「企畫」性格,非為集團名字,而是作為一個行動的名稱。希望即使海筆子是以臺灣爲據點,但不單是臺灣人的行動計劃,而能將能量開展到地理上的東亞,對應到櫻井大照從日本野戰之月、北京流火帳篷劇社,乃至韓國的連帶。【1】

據此,2016年底推出的《七日而渾沌死》,即作為宣示的第一擊。三個小時的演出復合了東亞的文化符碼,並在邊陲的場域呼喊出Zomia──以人類學家詹姆斯‧史考特(James C. Scott)於《不被治理的藝術:高地東南亞無政府主義史》的概念,示現了底層與邊陲的自主能動。【2】而由2017年底籌備至2018年出演出、我未得見的《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也據此再度開展,看向現代世界的階級、勞動與文明裂縫。【3】

然而無論是《七日而渾沌死》或是《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即使試圖以帳篷的「場」作為一個東亞各地小集團的去權力串聯,當其語彙與世界想像都仍是由帳篷劇引入者櫻井大造主導建構時,難免成為某種漂浮的「泛東亞」,失去每個參與者主體對應的位置,如劇評人吳思鋒所說:「結果導致帳篷劇在台灣的意義,行文讀來像是『理想主義的翻譯劇或跨國共製』而已,而且也會將日台複雜的殖民關係,及海筆子訴諸的共同體想像,太快去異求同地合理化。」 【4】

有趣的是,當Tent16-18年底的階段句點《仙山逢來》回到促使台灣海筆子成立的重要場域樂生療養院,又逢櫻井大造因故參與較少、主由成員共同集體創作時,便產生了不同的創作脈動與能量。對我來說,《仙山逢來》為海筆子久違的、靠近台灣觀眾的作品。尤其在語言的消化與傳遞上,因為共同創作而有所接地氣與紮根,語言的能量展現亦和年輕的成員三年來帳篷身體表演的進步相乘,身體和聲音的扣連加深,文字聲情得以真實的透過身體傳送出。

此外,演出回到樂生院區,海筆子與樂生再次重逢,作為給阿公阿嬤的祈福【5】,說話的對象性亦相較於此前有所不同。對應到過往黃蝶南天舞踏團之前在樂生演出為了靠近院民而有電子花車或是鋼管等熱鬧元素;《仙山逢來》也有布袋戲、特技舞蹈,乃至產生了不同表演方式的「海筆子大樂隊」,甚至有丟擲包錢彩紙,類比以往秀場的打賞方式。這些因為觀看對象與創作方式改變而產生的「親民」,讓海筆子脫出前兩次知識分子性的語彙奔流,卻又不失長年來受櫻井大造影響的、帳篷場域的奇想與符號性。

楊禮榕扮演的「女蛙」,乍聽近似於中國神話傳說的女媧,也一樣甩泥造人、看顧孩童,甚至洗縫衣物,但「蛙」的大聲量以及勞動婦女的壯碩直接,直接給予了市場大嬸的親切,在豪情和嚴厲之中展現她的溫柔:她要孩子大哭大鬧的成長、彆彆扭扭地找自己的樣子;她丈量著大地裂縫、看見「縫隙裡的疼痛」。疼痛的形狀是什麼呢?對應回演出場地,1935年完工的樂生療養院,在2002年起因為捷運新莊機廠選址而陸續拆遷之下,因為地基流失,房舍開始出現裂縫或是傾斜。《仙山逢來》指涉樂生這個可能的樂園村莊,在苦痛的時間之後遺世獨立,卻在裂縫、無預警出現的洞下再次崩解。「哪裡是什麼仙山呢?這裡是一個人造的大洞,為了交換這個世界的匱乏,不饜足的世界剝奪、挪移,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洞。飢餓被創造出來,啃咬便宜的人們、破碎的土地、廉價的生活。」林欣怡飾演的「擺渡」說著,她遊走伏流兩岸,尋找在仙山因洞的苦痛而消失的妹妹。然而這些承載著世界負面的洞,卻同時張揚著被排除者的印記,被排除的記憶與聲音佔據著洞:「人們面對尷尬的過去,想要補補貼貼的妝點矯飾,但是這些不請自來的尷尬記憶不會這麼輕易就退去,它們會顯現形狀、化為聲音,留在主動聆聽的人身體裡。」即使殘破,只要還在,就能發生/發聲,此即樂生的存在,也是樂生長輩的堅定抵抗。

開演之前,樂生訪調小組在以無接電的大屯舍策劃了「病行:醫路樂生」樂生文物故事展,從清掃舊院舍的物件整理與口述中,展現院民在樂生的生命歷程與醫療待遇。對應回《仙山蓬來》,許雅紅扮演的相思IBU,結合著印尼移工與收集舊貨者的形象,乘載著舊房舍的記憶;櫻井大造飾演的失智老人「小灶」,在諧擬灶王爺之下,亦展現了樂生於過往資源有限裡熱水配給的生活。

《仙山逢來》不以「蓬萊」對回仙的想像,去掉仙島的「艸」之後卻有著相逢與來到之意,讓雜草的生命力回到你我身上。也似乎只要聽著、記著、循線前行著,就有可能性,如蔡奉瑾飾演的「如煙」所說:「聽人說話是主動的選擇喔,那些意念會在你的心裡種下,並且吵著要你行動。」讓自己變成煙霧般地傾聽,讓裊裊餘煙延續眾人的視線。

在大樂隊再出來歌唱之前,女蛙猙獰地說出了溫柔的最後台詞:

互相思慮、互相承擔, 希望和絕望的視線才能一點一點的彼此連結。

……這其中的交集,總有一天 可以為彼此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吧。

在近二十年的保留運動下,樂生即是這樣集絕望與希望於一的存在,也是帳篷經過的每一個邊陲,及在其上搭建的想像避難所映照的可能世界。在最後的歌聲中,女蛙大吼著:「你,必須成為那第七個!」那一個還未得見,但存在的道路。即使尚未完整,這也是TENT 16-18 台灣海筆子終於脫胎、走出的道路。

註釋
1、參考「海筆子TENT 16-18」部落格:http://taiwanhaibizi.pixnet.net/blog/
2、參考龔卓軍:〈不被治理的藝術──Zomia與海筆子的安那其〉,《吶喊1》野戰之月‧海筆子‧流火通信,2018春,頁26-27。此文最初刊載於《藝術家》第493期(2016年6月),頁140-143。
3、參考櫻井大造,李彥譯:〈2018帳篷劇《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演出序文 〉,參考「海筆子TENT 16-18」部落格。
4、引自吳思鋒:〈帳篷的內部性《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表演藝術評論台,原文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8202
5、參考《仙山逢來》演出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