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翊工作室+
時間:2019/02/1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劉純良(特約評論人)

黃翊工作室+《長路》透過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簡稱國表藝)的三館共製,自2017年委託至今,算是有著相當發展空間的作品。因為設計的面向眾多,坐在不同樓層與位置的觀眾,接收到的視覺訊息也相當不同。不同於視覺意象與觀眾席位置的相對關係,時有時無的音樂《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算是演出元素中的穩定變數。伴隨著演出剛開始的細碎聲音,與刻意調度的沈默,音樂頗像是情感面向的推進器,而舞台與燈光的加乘,也或許更大程度地框架了這條「長路」的時空面向。

我所坐的位子落在一樓後排偏中間,能夠大致看到燈光與圓形舞台的明暗對應,但看不清舞台面年輪質地的轉變;也因為坐在中間,圓形舞台與觀眾席的對照,尤其是操作時間幻覺的表演,顯得特別明晰。

在旋轉舞台上的表演者,對應的是固定不動的觀眾,我想這個是《長路》之中,對於觀眾與演出兩者的關係線最清晰也思考得最明確的部分。同樣的身體動作,位於圓心時不需要位移也可以居於中心,反之,越靠近邊緣則身體的移動速度越是需要加以調度,尤其舞作的開頭刻意地讓每個舞者運用同樣的動作於相似的位置位移時,越能感覺到這相對性。舞者在持續的旋轉中移動時,因為舞步本身刻意細碎的安排,非常容易讓我感到人生徒勞的氣味。舞作的前三分之二,無論是雙人舞、獨舞、互相牽制或被懸吊,我都感覺到相當原子化的人類想像。

其中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利用舞者的速度與細微態度的調度,偶爾看似身不由己的身體,似乎也在命令著舞台停止行動。動與不動、被動或主動,終究是相對問題,也牽涉到表演性,而沈默的瞬間也讓旋轉舞台與舞者的行動顯露出相對,拉出了差異。

由於燈光製造的陰影,旋轉的舞台與身體共同創生了幻覺。我覺得這種幻覺的製造對作品而言是重要的,在某些小處,《長路》讓我想起《偉大馴服者》創造的劇場幻象。不過也因為這幻象仰賴黑暗,演出的時間拉得越長,黑暗的效力越低,因為眼睛的適應力越來越好,原本全然隱藏的身體、鋼絲……,都會變得越來越清晰。可能也是因為這樣的幻象能操作的面向已經玩了相當多,最後演出選擇運用氣球與開放場館本身的空間,似乎也變成必須,才能讓視野相對開闊起來。

然而,就整體敘事而言,《長路》的後三分之一,對我而言幾乎是可以獨立出來的篇章。當然,如果沒有前面的累積,空間的開闊不會有太大的對比,但如果就敘事而言,同樣的音樂調度越到後面越讓我聯想起電影配樂-以音樂烘托著情節的發生。前面針對旋轉舞台製造的幻覺、時間與空間的調度,能夠拉出觀演關係與抽象時空的思辨空間,但後三分之一,似乎像是要把這條長路從抽象的關係形式中,拉進夢幻的日常:夢幻是,飛翔與氣球飄動,日常是,雙人與衣物之間的關係,濃縮後大多落於現實可見的意象。無論是紅色的氣球或飛翔,都是相當常見的意象,讓我聯想到既有的電影作品,例如電影《紅氣球》或《歡樂滿人間》,更多於《長路》當下所塑造的意象。

從這個角度說,鋼絲的懸掛或以繩子互相捆綁牽制的象徵符號亦是如此。然而,因為前半段還保留著相當的抽象空間,象徵還不至於被說死,我想這也是我對作品感到奇妙的地方:物件的增添,在《長路》中似乎不一定讓意象變得豐富。當然,換個角度來說,物件的增添與關係、畫面的收攏,可能對協助前半段作品的想像是有幫助的,放大意象的感受或者縮小其範圍都是方法,就看觀者這一方的期待與偏好。另外必須提及的是,這樣電影化的想像,我認為跟音樂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是很有關係的。情感性豐富的音樂在不同的配器變化中,聽起來的企圖如開頭所言,更像是感情的推進器,但音樂雖重要,似乎並無法如燈光或舞台一般,創造出思索的空間,而比較大地以情感收攏敘事。作為唯一的穩定變因,音樂的使用使我聯想起電影配樂,可能也是引發已知電影意象的原因之一。

從製作面來看,《長路》是相當值得鼓勵的運作模式。「共製」意味著資源分享,一方面也是以時間換取作品熟成,都是台灣創作者可遇不可求的機會與步調,就《長路》的合作對象與成果看來,這個共製確實收到了成效;以作品層面來說,舞台的旋轉速度與舞者的身體關係,創作了劇場的幻覺與魔力。不過,作品的結尾,對我而言似乎相對削弱了科技本身可能對現場性帶來的反思,算是我私心的遺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