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文本與在地生態的思考《愛.飛翔.小公主》、《秋水》

舞蹈
2019-03-13

《愛.飛翔.小公主》
演出:蘭陵芭蕾舞團
時間:2019/03/01 19:30
地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秋水》
演出:稻草人現代舞蹈團
時間:2019/03/03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劇場

文 楊美英(特約評論人)

三月初連續看了兩場舞蹈,都是台南在地資深舞團的作品,從創作呈現形式與內容,以及表演場館類型等角度,發現若干值得關注的生態相關現象。

首先,根據節目單所述:成立於1997年的蘭陵芭蕾舞團,是台南第一個芭蕾舞團,於2001年取材世界名著《小王子》發表同名舞作於台南文化中心演藝廳,相隔十八年後再次詮釋經典,轉換敘事內容主角,並從大型鏡框式舞台轉移到黑盒子劇場空間,以《愛.飛翔.小公主》向第一位獨自飛越大西洋的女性飛行員愛蜜莉亞.艾爾哈特致敬。稻草人現代舞蹈團,創立於1989年,1998年後才開始逐漸蛻變為我們今日熟悉的創作樣貌,2012年於台南文化中心演藝廳,以台語歌謠「安平追想曲」歌詞中的「金小姐」故事傳說發表同名舞作,翌年選擇安平樹屋為特定空間創作表演的替代空間,改編為《秋水》,至今第三度重新製作,於台江文化中心正式開幕前的台江劇場演出。

因此,從《愛.飛翔.小公主》、《秋水》兩個重製的舞作,讓人看到近廿年在地資深舞團的持續努力,也可簡要勾勒出台南表演空間發展類型的變遷軌跡。【1】

而這兩支舞作都自我定位為舞蹈劇場,於節目單內均有清楚列出的角色、演出舞碼段落。

以《秋水》而言,角色清單除了來自台語歌曲《安平追想曲》中的荷蘭船醫、與其相戀的安平女人、他們私生的金髮「金小姐」、她所純情等待的日本軍伕(原本歌詞是她初戀的行船郎),構成本次表演文本著墨甚多的兩代母女的苦戀情節之外,還加上了「命運之神」和兩個「命運使者」。全場合計十四段,在第一段的「追想曲」,即是命運之神獨舞的破題,宣告「命運回顧 時光流轉 追憶安平純情金小姐母女跨國之戀無疾而終的漫長等待」;第二段,命運之神帶著命運使者啟動了第一代苦戀男女的命運牽繫,接著到第七段,命運之神與使者們繼續連動到第二代的苦戀,母親眼看「二十年後,命運的齒輪再次重新輪迴轉動,命中注定將要重蹈覆轍……」;之後,第十二段,全體角色上場,兩對不同世代的苦戀並置於舞台上,再次強調了緊緊纏身的「命運的枷鎖」;第十三段回歸飾演母女的兩個舞者的癡癡等待;最後一段,所有舞者以各自的角色於台上大會師,凸顯了母女「兩人猶似被詛咒的相同命運」,「共同陷在被宿命糾纏的美麗與哀愁裡」。【2】

蘭陵芭蕾舞團的《愛.飛翔.小公主》,由十八支舞碼組成,比較大的改編之處在於將故事主人翁改成「小公主」,其他維持《小王子》原著中為了和星球上的花兒相處問題而離家,來到地球後先後遇到了蛇、狐狸、一座盛開的玫瑰花園等重要元素,並且大致擷取了《小王子》故事中眾所皆知的飛行員墜機、看起來像是一頂帽子的兒童繪畫(其實是一條蟒蛇吃了一隻大象)、寰宇一個個星球住著國王商人酒鬼點燈人……構成第二支至第十七支舞碼的主要敘事內容。

到此,試問:是否設定了角色、分場故事重點,便足以構成完整的劇場文本?

就《愛.飛翔.小公主》現場所見舞者的角色造型色彩鮮明、動作編排流暢優美,整體風格細膩抒情,特別是第一場「太空人」的獨舞,筆者認為特別精采,舞者肢體臉部表情豐富,相當活靈活現,觀來格外暢快;假使以文本的結構性檢視之,首支舞碼搭配了舞台裊裊煙霧效果、星光熠熠星雲翻騰的影像輔助,可為作品建立宇宙星系的敘事基礎。然而,前段所述節目單列出的清楚主要敘事內容能否完全對應於意圖直白的分場舞碼,或者會因此引導觀眾逐一「按文索驥」而減少了開場所建立的遼闊寰宇想像意趣?筆者以為,無論觀眾們是否熟悉經典原著,都會存在可能的解讀隔閡;再者,若是尋找表演文本的敘事觀點,似乎隨著每一場的故事素材和角色關係而轉移,感覺浮沉不定,致使表演文本的內在敘事脈絡稍顯鬆散而可惜。僅僅開場和結束才登場的「太空人」,亦屬一例。

《秋水》,使用了嶄新場館的設備,整場的影像創作效果十分顯著,包括海面波光粼粼、大樹枝幹茁壯樹葉翻飛、在「答答答」分秒鐘表聲中的人形剪影等等,視覺效果極好,甚至感覺其力道強烈,反而讓人感到舞台上舞蹈表現與技術元素之間的失衡。再者,整體的敘事手法穿梭在寫實與虛構之間,一如不同場次投影中的樹,有日常寫實的擬真影像,也有粗黑線條的輪廓圖像,不免心中疑惑之所以選擇不同表現手法的目的。還有,來自故事取材和創造想像的兩組角色之間,除了現有表現了命運牽引、作弄母女二人的殷殷喟嘆之外,期待未來有機會可建構原本可能開拓的敘事面向與對話張力。

另外,《秋水》表演運用的物件,首先是巨幅的白布,一來自然的成為投影螢幕;二來,同時放大「命運之神」獨佔舞台的角色形象,效果突出;接著,兩男兩女的舞蹈動作中經常使用古早味木質圓凳,除了散發古典懷舊氣息,也提供角色自身的生命定點、生活據守等待等連想。只是,似乎讓人還期待著舞台上的圓凳們、或舞者手上傳遞的金色十字架等物件,是否還有可能產生更多與角色生命情境相關的延展象徵或堆疊意義?

至於《秋水》的敘事觀點,從開場的「命運之神」獨舞,明白揭示了命運看顧的視角,作為一種全知的觀點,然後隨著荷蘭船醫與安平女人的相戀、離別,觀眾彷彿跟進轉入女人的等待心情,之後二十年的歲月流逝,女人的命運複製到女兒金小姐的戀情上──敘事觀點隨之流轉,觀眾跟著金小姐看見自己和母親一樣面臨送別愛人,之後,母女兩人於舞台上對望、望見另一個一樣是在等待的女人,也望見了身處同樣命運枷鎖的自己。於是,最後一場,舞蹈敘事的觀點跳出母女的視角,回到命運之神的回眸。筆者姑且稱之為「螺旋式」敘事模式,有其迂迴婉轉的美感;然而,通篇的敘事內容大抵如節目單中的這句話:「思念是唱未完的一首歌」,使得整個作品的十四場不斷纏繞在無比的柔情與哀怨裡。那麼,如何讓無盡的等待過程中能有不同的角色內在動機累進、或是情節開展的面向,避免敘事架構單薄,恐怕是當代表演藝術重新演繹在地傳奇文史素材的重要挑戰。

最後,筆者想指出這兩場不同類型、不同主題的舞作表演者組成陣容,剛好顯露了在地舞者養成的某種生態:《秋水》的舞者來自於國內大學舞蹈或戲劇科系畢業後,加入「稻草人」的舞團資歷從兩、三年到近廿年,其中最資深者即是演出「命運之神」的李佩珊,以沉穩、內斂的肢體語彙和身體質感,在舞台上展現極大聚焦的能量;《愛.飛翔.小公主》則是來自於「蘭陵」芭蕾舞蹈班學習或合作五年以上的各種年齡舞者組合,表現水平整齊,其中有一個讓筆者感到驚豔的亮點,「太空人」的獨舞者鄭琬柔,據悉在舞團超過十五年了。筆者相信,不管是從舞團的經營、創作的進展,和所有的行政/創作/技術團隊一樣重要的是,擁有專業能力、專業態度以及專業劇場經驗長期涵養的表演者,將可以賦予地方表演藝術生態更落實、更好的表現。所以,透過這兩場在地舞團的新作發表,看見了美好的徵象,期待未來能有更多的優秀舞者獲得良好的舞台,持續在地養成。

註釋
1、對此,筆者補充說明。台南文化中心從1984年啟用,主體建築設有堂皇的演藝廳,可容觀眾近兩千人,地方表演團隊一直希望公部門能夠增設小劇場;直到十年前將國際會議廳改裝成為觀眾人數三百的實驗劇場,更名為國際廳原生劇場,仍然無法充分滿足在地表演團隊對於表演空間的需求;在這段三十餘年期間,其他公教單位、古蹟、或民營展演空間補充了若干不足,或許因此促成台南的「替代空間」、「特定場域的表演創作」、「城市皆舞台」的發展,行之有年。
2、摘錄自《秋水》節目單「演出與音樂段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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