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蕊無名花,佗位是汝的故鄉?《女人花》

林立雄 (特約評論人)

戲曲
2019-05-20
演出
新聲劇坊、臺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
2019/5/11 19:30
地點
臺北中山堂中正廳

關於《女人花》,在2016年首演後,已留下了多篇評論。【1】無論是就文本內容、結構進行思索(吳岳霖,2016;王妍方,2016),或是從議題、表演與音樂、節奏關係等方向切入(白斐嵐,2016),皆有相當精闢的見解。時過三年,《女人花》這齣「煽情悲喜劇」【2】因為新聲劇坊與臺北市立國樂團(TCO)的合作,讓《女人花》在母親節當週重演;不過,就題材看來,在母親節重演不免讓人覺得微妙。畢竟,這齣戲算不上令人開心的劇作,但其對兩代女人的關懷,又或直言社會中的「婆媳問題」有一定的刻劃。不過,我亦認同吳岳霖針對文本情節安排的評論──確實,《女人花》有些淡化兩代女人之間的衝突,搔不著癢處,甚至說,這兩代女人之間如何衝突?如何理解?體諒彼此?只是一杯茶的冷熱這麼容易嗎?在人物刻劃不夠深刻、事件沒有鋪演堆疊的情況下,《女人花》中這些應該被強調的情節幾乎是有點船過水無痕。

於此,我希望再提出幾個觀點和疑問:一是針對首演與重演兩版的細微修改進行討論,「修改結局的演員出場」是否真的讓全劇得到救贖?【3】二是重演對新聲劇坊而言,意義何在?TCO與新聲劇坊合作又創造了什麼樣的可能與發展?三則是我們應該用什麼樣的觀點再看《女人花》較為恰當?

首先,此次重演的《女人花》與首演差異不大,主要改動地方有二:一是三位大稻埕富商,其中一位被改設定為日本商人;二則是結尾,小鳳仙(蔡孟君飾)入瘋魔狀態,原本唱的是【搖囝仔歌】為結局,改為她在個人想像裡,看見了王俊卿(鄭斐文飾),兩人共同演唱【月光圓舞曲】而捲入過去回憶作結。相較於原版,無法接收到將其中一富商改為日本人的差異在哪?最主要是,三位富商在整體情節中的實際行動並不多,比如他們究竟幫小鳳仙解決了哪些問題?如何解決問題?這些都是情節中未曾刻劃的。我想,變更此一設定或許僅為了讓演員有更多表現空間吧。另一方面,《女人花》雖將時空背景設定於親近臺灣觀眾的「大稻埕」,但整體來說,這個場域到底發揮了什麼功能?創造了怎麼樣的特殊性?這是值得再斟酌思考的。

改動二的部分,讓小鳳仙陷入個人回憶似乎是創作團隊因應母親節,而將結局稍稍作變更,雖然氛圍看似溫暖,但真的獲得救贖了嗎?又或,是誰獲得救贖?這點我仍是質疑的。一方面,如前文所述,人物刻劃、情節鋪墊不足的情況下,結局小鳳仙的陷入回憶不免仍有些傷感,靜雪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回憶太苦,如今,阿娘在她的美夢中重生了……」【4】小鳳仙確實在美夢重生,但這樣的理解卻有些理所當然而不夠深刻。雖然,首演與再製在意念的傳達上已有明顯的不同,但在缺乏刻劃的狀況下修改結局不免有便宜行事之嫌。若是對結局進行了此番修改,或許在整體的結構與刻劃上仍需大規模的修改,才會讓修改後的情節更能說服人,也帶來更多感動。

第二,新聲劇坊由「青年」組成,以「為歌仔戲帶來新生命」為期許;而此次重演幾乎是首演之原班人馬,經歷三年後,是否在此次再演創造出什麼可能?以整體表現來說,舞臺上演員皆能看出明顯的進步。在吳岳霖的評論中曾提到首演時,飾演小鳳仙的蔡孟君、靜雪的林芸丞皆有相當不錯的表現,舞臺能量相當豐沛。此次演出,兩位表現依然精湛,尤其小鳳仙所演唱的幾段哭調、新編曲,都有極強的渲染力,臺下觀眾的啜泣聲此起彼落,相當不容易。林芸丞、江亭瑩、鄭斐文三位演員的表現也越趨成熟穩定,值得期待。不過,扮演張老闆的演員有點可惜,有忘詞的狀況(而且幾乎是忘掉一大段唱),必須多加注意。整體而言,可以看到演員們在復排的表演發揮更好,不過也看到文本給演員的侷限,比方劇本同樣對人物的刻劃不足,使得人物情緒與演員反應等較具層次性的問題受到了限制,即便演員想「放開來演」,都宥於人物的描寫而無法有太多發展空間。

順著上文所述亦可連接到我的提問,新聲劇坊與TCO的合作究竟對重演產生什麼樣的意義?可以明顯地看見,此次《女人花》的重演並沒有太多的修改,重演也未邀請創排導演宋厚寬再作修正,而是團長王冠茗復排,稍稍修正結尾的走向,將全劇的氛圍稍稍抬升了些,給在母親節觀劇的觀眾一點溫度。不過,其再製並沒有太多「新」的事物進來。TCO的位置是什麼?TCO究竟在製作中給予什麼樣的幫助?或許,TCO也必須回頭思考在製作中的位置。然若,TCO就是給予一筆經費讓新聲劇坊完成創作,那麼新聲劇坊是否也該為「受限」的經費來源而思考製作內容呢?不然,重演若只停滯在「復刻」,這場合作還能延伸出什麼?最後,或許還是因為現實因素的考量,終究走得有限。於是,兩團合作過程能否再看見什麼火花?也是身為觀眾的我所期待的。

最後,這部創作該被怎麼觀看呢?回到前述的「煽情悲喜劇」,這部戲又何嘗不乾脆拋棄「議題性」、「歷史性」,寫個跌宕起伏、喙䫌(臺語:打巴掌)搧到底的灑狗血通俗情節?而「八點檔」又何嘗不是一種方法?又或者,將劇情改動得更加聳動、更前衛,讓其在議題的碰觸能夠走得更前端也無妨?這蕊「小鳳仙」歷經了三年有機會再重新綻放,只是,她的故鄉置佗位?她的楚楚可憐在哪裡?她的喜怒憎惡又在哪裡?我們對小鳳仙的理解,仍稍嫌片面。《女人花》的最終,無論喜或悲皆還是陷入無盡的回憶,以及無法逃脫的情感與問題。相較起唐美雲歌仔戲團的《春櫻小姑》中的濃烈情感與極高抒情成分,這朵《女人花》在重開的過程中,是否也忒顯單薄無依了?

註釋
1、參見吳岳霖:〈含苞待放的《女人花》〉,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0873(瀏覽日期:2019.5.14);白斐嵐:〈接上新枝的玫瑰,何必還得同樣芬芳《女人花》〉,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0928(瀏覽日期:2019.5.14);王妍方:〈花期未滿,好夢已殘《女人花》〉,刊載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0834(瀏覽日期:2019.5.14)。
2、「煽情悲喜劇」的概念源自王德威〈沉鬱的笑聲──老舍小說中的鬧劇與煽情悲喜劇〉一文,王德威將具有戲劇張力、具通俗性且情節跌宕,大悲大喜的敘事模式稱之為「煽情悲喜劇」,又或有譯者譯為「通俗悲喜劇」。此文收錄於王德威:《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臺北:麥田,2009年)。
3、關於情節修改部分,筆者曾訪談飾演小鳳仙的演員蔡孟君,感謝蔡孟君提供相關資訊。
4、劇本內容感謝新聲劇坊與蔡孟君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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