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中歷史當代化的可能《台灣有個好萊塢》

張敦智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19-07-04
演出
瘋戲樂工作室
時間
2019/06/15 19:30
地點
城市舞台

以六〇年代台灣為背景的音樂劇已經不是首次搬演,2017年仁信合作社《菲林的映画光年》(以下簡稱《菲》)、 2018年綠光劇團《再會吧!北投》(以下簡稱《再》)都是從相近年代出發所發展的故事,並同樣以音樂劇形式呈現。其中,《菲》透過一度飛黃騰達的女主角,選擇走進一段鍾愛、踏實的私人情感,所以從職涯全盛時期的玄關轉身,繞開整片熱鬧時代的故事。而《再會吧!北投》則述說當時極其熱鬧、溫泉旅館林立的北投,女性為了生存所歷經的打擊與轉變。將這兩個故事與《台灣有個好萊塢》(以下簡稱《台》)男主角導演生涯起落的故事並置,可以觀察出幾種將歷史題材當代化的可能選擇、以及由《台》內在反映出的短板與現象。

首先,《菲》的核心是女主角在當代仍能引起普遍共鳴的心境;在紛擾的外在誘惑、掌聲下,依然選擇最符合本心,卻沒那麼風光亮麗的選擇。除了舞台、服裝元素的搭配,扎實的時代感主要來自:幾乎所有選用歌曲都在故事背景的時代中發行。因此,雖然劇本實際上演示了一種二十世紀以降常見、貫通的處世價值,而歷史也僅作為背景(而非核心處理對象)在劇情中被使用,但,其最困難與可貴之處恐怕在於,將一齣音樂劇所有歌曲,全部都讓渡給那個時代迸發的思想與創意。也因為如此,時代透過更直覺的音樂元素(而非文本、史料)被突顯。最後,才讓具普世性的故事核心搭配解謎式編劇結構,搭起了與觀眾的橋樑;歌曲與劇情的合理銜接,則確保了全劇的時代感。

接著,《再》的角色與故事主軸牽涉該時代脈絡下的特有處境。在溫泉酒店被收養、不願向地方勢力低頭的年輕女性歷經獨自到大城市試鏡,並從養母不得已而為之的出賣下,虎口脫險,最後終於一圓期盼已久的歌手夢。此例,角色面臨的困境與轉折深入六〇年代社會肌理,從被酒店媽媽桑收養、自地方勢力逃脫,到走進台灣歌舞燦爛的風光時代,每段遭遇都標誌了該時代背景的社會特徵。劇末甚至試圖點出六〇年代到當代的時間流轉之於編劇的倫理判斷:無論好壞,都應抱持逝者已矣、來者可追的積極態度繼續生活。此外,所有詞曲皆由陳明章創作,儘管六〇年代他仍是一名青少年,但歷來皆直面社會處境,關注細膩民間情感的創作態度,使《再》的音樂表現出強韌、悠遠的內在精神。

從以上兩例延伸,可以大致得出幾種將歷史當代化的方向。第一,對時代元素的重新應用。在既有、接近當代精神的故事核心,讓時代元素成為主要協助與支撐。不破壞原有符號的精神,但仍產生當代性的意義。第二,對特定時代的深入重現。主要角色在劇中經歷的挑戰與轉折,皆與時代背景息息相關。因此,在角色能夠獲得觀眾認同的前提下,觀賞過程便成為對歷史的重新體驗。以上兩例屬於較能直接與當代連結的例子。再者,還有更具挑戰性的選項,是將觀眾所不熟悉的歷史情境、認同,與遭遇,經過翻轉,成為有當代日常經驗為基礎的前提,就能理解的內容。2017年張閩淳導演《SIRO HEROes — 泰源事件》、2018年鴻鴻導演《夜長夢多:異境重返之求生計畫》就屬此光譜。有趣的是,儘管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但《菲》、《再》、《台》,與《SIRO HEROes — 泰源事件》都以六〇年代為背景。一個時代的複雜與難以掌握,還有尚待挖掘的空間,從以上並置可以讀出。

回到音樂劇,《台灣有個好萊塢》製作規模的誠意無可質疑,從節目單對台語電影歷史的編年整理,到全新詞曲製作、台語轉譯、舞臺設計、舞蹈編排、以及歌隊幾無短板的表現,都可以看出團隊用心。然而,音樂劇的兩大元素:音樂與劇本,都未見與該時代的緊密扣合。因為想要呈現大片時間跨度的歷史感,連角色轉折都可見因篇幅限制而顯露的粗糙。例如出獄後的男主角阿華希望重振自己導演事業,四處尋訪昔日戰友,但四處碰壁,飽嚐世間冷暖,經過一首歌的抒發,卻讓眾人突然回心轉意、充滿熱情,未見主角除了消極悲傷外,任何進一步溝通與展開新手段。過於輕易的處境翻轉,否定了主角原先經歷的苦難。如何在此種細節與劇本時間跨幅間尋求平衡,挑戰編劇自身的功夫。此外,男主角導演生涯起落,以及女主角飛黃騰達歷程都未觸碰該時代細節,相同故事大綱放到現代中外時空也全然適用。音樂層面上,創作歌曲雖然經過台語轉譯,但旋律、編曲大多充滿現代都會色彩,也難以感受到具體的時代性。

儘管仍然可以用熱鬧場面、插科打諢抓取觀眾,但內在而言——除了節目單整理出的編年史——作品並未對歷史產生有效的代言。六〇年代的社會正面臨什麼挑戰?六〇年代的演藝圈面臨怎樣的挑戰?六〇年代的導演如何思考?六〇的演員如何生活?哪種歌唱、哪種舞蹈反映了六〇年代的社會精神?抑或,有什麼當時獨特的條件與遭遇,反映出當代相似的心情?除了上半場開頭有台詞以炫耀口氣講出對電影流派的說明,以及缺少細節所以顯得幾無影響力且格格不入的將軍(儘管他乘載的符號時代感數一數二),其餘主線皆從未真正離開2019。儘管立意良善,卻對歷史進行了不精準的描述與宣稱。在嚴肅的意義上,這確實是對歷史的傷害。

事實上,就搬演歷史題材而言,音樂劇可能比起其他戲劇形式面臨更嚴峻的挑戰。如果忠於歷史仍然是創作考量,那麼除了文本,如何在音樂、舞蹈層面體現出時代感,是編劇、作曲、編舞以及導演所共同面臨的問題。比起創作,其核心可能更接近翻譯,或者駕駛一艘將已逝時間領回當下的渡船。如何理解?以及如何將舞台讓渡給過去的精神與元素?成為比生產新創作更關鍵的問題。因為音樂劇成本下限遠高於實驗性戲劇,需要更多票房回收,這也意味著它需要在更普及、易懂,易引起大眾共鳴的條件下進行敘事,同時又需要保留該時代背景的精神特徵。這是音樂劇類型所面臨的獨有問題。然而,究竟何種語言能夠更完整地乘載,或翻譯歷史?有待更多作品進一步嘗試與驗證。就音樂劇而言,並置《菲》、《再》、《台》三戲的分析可得出,音樂編排與文本核心至少要有其中一項細膩地服膺於時代,是音樂劇能夠成功觸及歷史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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