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艾蓮娜・布蕾格(Hélène Boulègue)、呂冠葶
時間:2019/09/20 19:30
地點:新北市蘆洲功學社音樂廳

文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在古典樂界中,聽眾若要在諸多新生代演奏家中找出亮眼的新星,其中一個重要的管道即是在世界各地舉辦的國際大賽。除了鋼琴、小提琴如柴可夫斯基大賽這般享譽國際的賽事外,歷年來也有許多長笛家憑藉長笛大賽而聲名大噪。該晚的演奏家艾蓮娜・布蕾格(Hélène Boulègue, 1990-)便是2017年第九屆神戶國際長笛大賽(神戸国際フルートコンクール)的首獎得主,在2019年下半年受邀,協同台灣鋼琴家呂冠葶在功學社音樂廳首次在台獻藝。

這場長笛獨奏會的上下半場有著極盡迥異的安排:普朗克長笛奏鳴曲(F. Poulenc: Flute Sonata, Op. 164)以及藍乃克長笛奏鳴曲《水妖》(C. Reinecke: Flute Sonata “Undine”, Op. 167)兩首長笛界的重磅曲目,被排到了上半場一次呈現,許多長笛音樂會中較少見的作品卻被排到了下半場。

艾蓮娜的演奏裡,可以看到其師文生・盧卡(Vincent Lucas, 1967-)的影子:她並不拘泥於甜美而完整的音色,有時為了音樂的表現,甚至會使用輕薄而接近虛弱的低音音色表達出跨度更大的對比。銀笛的使用雖稍微有失音色的精緻度,卻能換來更大的色彩彈性,光是法國的普朗克以及德國的藍乃克兩首作品之間,長笛家即使用了差異極大的兩種音色,明確地演繹了不同國籍作曲家之間的異同。若我們將其演奏風格放入法國歷來的長笛流派討論,她可說是巴黎高等音樂舞蹈院(Conservatoire national Supérieur de musique et de danse de Paris)的脈絡下較為自由而靈動的一個分支。

前來欣賞此次音樂會的聽眾多為學習長笛的學生、長笛演奏家和老師,而普朗克和藍乃克的奏鳴曲恰好是學習長笛的歷程中必修教材般的曲目,對其自然是相當熟稔。由觀眾的反應來看,艾蓮娜的演奏成功地征服了聽眾的心──她的演奏技巧精準而自信,充滿魅力的肢體語言和她的豐富音樂性相互映襯。我尤其佩服於她快速音群的吟唱技巧,和演奏普朗克時,自第二樂章的深沈情緒快速切換卻又意念連貫地接續到第三樂章歡愉氣氛的犀利表情轉換。

藍乃克的長笛奏鳴曲《水妖》則是充滿故事性的曲子。艾蓮娜在此曲顯得則較平實無華,只有第三樂章行板中的吟唱稍稍地打動人心。即使如此,故事自會在音樂中流轉,不需過於誇張的詮釋,《水妖》一曲已是十分地精彩。

兩道主菜上完之後呢?等著聽眾的是更多稀有的珍饈小品:佩爾特(A. Pärt, 1935-)的極限主義作品、長笛改良家兼作曲家貝姆(T. Böhm, 1881-1974)極少被演奏的嬉遊曲、以及莫爾(M. Mower, 1958-)的中音長笛獨奏小品,最後才重新以為人熟知的若利維《里諾之歌》(A. Jolivet: Chant de Linos)作結。

佩爾特的《鏡中之鏡》(A. Pärt: Spiegel im Spiegel)時常被使用於影視作品中,可說是極限主義音樂中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曲子中綿長不絕的平緩長音對管樂而言是長音平穩度、氣流控制、樂句與呼吸時機決定等等的艱鉅考驗。鋼琴家將連綿的三連音音型彈得安詳而純淨,長笛家則改以中音長笛演奏,將低、中、高三個音域的音色都處理得毫無雜質(這對於中音長笛而言是極困難的),長音平順地沒有絲毫稜角,安然地與琴音交融,好似誰也都不是主角,讓音樂自然地行進,反覆地在倒影裡自相映照。

壓軸的若利維《里諾之歌》(A. Jolivet: Chant de Linos)則是艾蓮娜的拿手絕活。她曾這樣形容:「如果有首曲子,能讓我樂此不疲地一次又一次演奏,那絕非這首莫屬。」【1】,而在本年初時她亦在Naxos唱片公司發行了若利維長笛作品全集第一輯,熱切地表達了她對若利維的熱愛。本曲亦是整晚演出最精彩之處,無數的高音、不協和音程與艱澀的手指技巧等等在愛蓮娜的演繹之下顯得輕易無比,即使在演奏極強高音時依然維持著優美的音色,讓「暴力」與「美學」兩者兼容地在此曲中共榮,最後的高音D美聲而充滿力道地響徹整座音樂廳,使所有的聽眾為之瘋狂。

我年初時曾在荷蘭欣賞過艾蓮娜的獨奏會,當時曲目和今晚有許多雷同,但鋼琴合作由資歷深厚的杜蒙(François Dumont, 1985-)擔綱,兩者的合奏更加地緊密而火花四射。本次鋼琴家的獨奏片段雖相當精彩,但在合奏方面則不若杜蒙靈活,這或許使得長笛家的表現稍有折損,不如荷蘭場那般吟唱自如;尤其是上半場的藍乃克長笛奏鳴曲,在我先前聆聽的印象中,她的演奏是我聽過最具想像力與歌唱性的詮釋之一,但該晚的詮釋卻顯得稍嫌平淡無趣,或許是和鋼琴家默契欠佳使然,也有可能是因長途飛行的疲累與時差導致(艾蓮娜的跨洲演出經驗相較其他資深獨奏家而言較少)。

但這樣迥異的音樂表現,僅僅只是演奏上的失誤嗎?在台灣場的普朗克奏鳴曲中,我們能聽到更加緊密而深具說服力的詮釋:三個樂章的樂思透過艾蓮娜的詮釋而順暢地呵成一氣,第二樂章也展現出了比荷蘭場次更加穩重、如老者心跳般緩而不拖的深沈氣氛。在演奏若利維《里諾之歌》時,亦能稍稍感受到她的詮釋磨去稜角而向內心深化的趨勢。

艾蓮娜在短短的數月間,其音樂由花枝招展的外放悄悄地轉而深沉凝鍊,此般的差異其來何自?我猜想,是和她的生命經歷有關。2019年對艾蓮娜而言,是充滿轉折的的一年──是其首張CD的灌錄以及出版年,對若利維作品的鑽研,使她的詮釋更加地深邃。而她也在年中步入婚姻,個人生活的轉變、心態的轉折或許對其音樂也有潛移默化的改變。然而,同樣在2019年,她自大賽首獎後得來的斯圖加特廣播交響樂團(SWR Symphonieorchester)長笛首席職位,也因適用期的不通過而被迫放棄,在社群軟體上能閱讀到她對此的深切反思。音樂演奏是對演奏者意志與情感的表達形式,而2019上半年間千迴百轉、大起大伏的人生轉折,相信帶給了長笛家許多的心境轉變與成長,其音樂也因此更加地圓潤而純熟,不再是外顯的鳴放。

艾蓮娜的在台首演,雖不能聽見她在2017年神戶大賽那般火光四射的演奏,整體的表現也稍嫌平淡,但她所呈現的,是如幼蟲幻化成蝶前的,如蛹一般轉化、重新自我整合的過渡歷程。對我而言,這是比稚嫩或成熟二者更加珍貴的瑰寶。我們何其有幸,能在台灣和艾蓮娜一同經歷她的蛹化變容,這是對於演奏家而言十分珍稀的時刻。歲數即將步入而立之年的她,將要告別長笛新生代的稱呼,年歲會如何轉化她的音樂演奏,是所有長笛音樂愛好者能共同引頸期盼的。

註釋
1、2019年初演奏家本人於荷蘭愛因荷芬音樂廳(Muziekgebouw Eindhoven)獨奏會時親口講述,由我將其意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