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貝爾琪亞四重奏(Belcea Quartet)
時間:2019/09/2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在世界各地繁多的音樂廳堂裡,百餘年來的樂曲一再地重複上演,同樣的曲調在耳中反覆迴響,所有音符都看似不再新鮮;這些所謂「經典作品」無盡反覆地被演奏、被聆聽,這其中是否有著某種永恆追尋的意義?當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走進音樂廳,追尋的究竟是什麼?這晚,貝爾琪亞四重奏(Belcea Quartet)透過貝多芬(L. v. Beethoven, 1770 – 1827)的兩首弦樂四重奏,嘗試提供了一個終極的解答。

貝爾琪亞四重奏成立於1994年,至今征戰世界各地知名音樂廳,專輯錄音多元豐富而屢獲大獎,儼然已是聳立樂壇頂端的四重奏團體代表之一,其成就已不需在此多加贅述。他們在今年初(2019)首度來台,帶來貝多芬三首經典的四重奏作品;而在同年九月,他們再度登上國家音樂廳,以《貝多芬之夜》為題,重現貝多芬中晚期室內樂作品的熠熠光輝。

音樂會的主軸雖定為《貝多芬之夜》,但除了貝氏第八、第十四號四重奏兩首作品外,音樂家另外在曲目中安排了二十世紀弦樂經典的巴伯《弦樂慢板》(S. Barber: Adagio for Strings, Op.11)。用意何在?觀察則此曲的演出及播送歷史不難發現,此音樂時常用於葬禮、祈福等場合,特別是人類重大事故與災難之時。貝爾琪亞四重奏即是在香港反送中一系列運動爆發後,決定排入這一首曲子,獻給所有正在為民主抗爭的人們【1】。

此曲的演奏也正是全場演出最充滿「神性」的時刻。雖然旋律線在四名演奏家之間不斷交替重疊,四個聲部間卻沒有一位過於突出或黯淡,不卑不亢恰到了好處,最高潮之處四人的長音彼此交融,滿盈的泛音不斷在高聳的廳堂裡盤旋,一瞬間幾乎給人一種錯覺:無形的管風琴在四把琴弦之間恢宏而神聖地奏響著。莊重而凝鍊的演奏,瞬間撫慰了所有聽眾的心。

倘若第一首《弦樂慢板》代表著至高無上的、仁慈全善的神性,隨後的兩首貝多芬弦樂四重奏則是全人類自下而上的、純粹而輝煌的意志。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曾主張音樂藝術是意志的直接複製品,而貝爾琪亞四重奏所演奏出的貝多芬之音,正是對其論述的最佳詮釋者。

四人的座位採第一、第二小提琴、中提琴至大提琴自左至右、由高音至低音的傳統排列(演奏巴伯時亦然),自然主義式地呼應貝多芬音樂裡聲部的銜接與流轉。第一小提琴貝爾琪亞(Corina Belcea, 1975 -)在團中顯得不慍不火,平時身為次角的第二小提琴與中提琴卻有著高度的張力,和外聲部等量地抗衡著;特別是中提琴樂手赫雪勒斯基(Krzysztof Chorzelski, 1971-)有著深厚的小提琴獨奏背景,其亮眼的表現力可見一斑。四位的演奏能力都十分令人歎為觀止,但他們合奏時,卻從不流露出一絲個人主義的色彩;相反地,他們的一收一放都充滿著大架構的、以「團體」為出發點的巨觀思考,貝多芬音樂中意志的全人普遍性正在這樣的結構裡不言而喻。

貝多芬的E小調第八號弦樂四重奏,作品59-2(L. v. Beethoven: String Quartet No. 8 in e minor, Op. 59 no. 2)是他題獻給拉茲莫夫斯基(A. K. Razumovsky, 1752-1836)伯爵的三首四重奏中,規模較小、較為內省卻又不失作曲實驗創意的一首。而升C小調第十四號四重奏(L. v. Beethoven: String Quartet No. 14 in c-sharp minor, Op. 131)則是其晚年高度內心化,並打破(甚至說創造)形式,近乎極端的悠邈之作。但我們在聆聽貝爾琪亞四重奏演奏時,這些作曲手法、樂曲與樂章間的藩籬似乎都變得不是那樣重要,音樂在四把弦樂中自然地流露,幾乎無法辨識出他們嘗試揣摩、貼近貝多芬的鑿痕:他們並非是在描繪、理解音樂,而是似乎彰顯、並成為了音樂的主體。

特別引人深思的是,在下半場第十四號的第五樂章時,他們採用了飛快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流露出急躁、浮動之感。取而代之的,是如枝枒飛快生長時,樹根沉穩緊實地扎根在土壤般的穩重感,一切都在他們的高度縝密性中有序地排列。他們的演奏全然屏棄了酒神式的忘我狂喜,而是深切地呼應著一位古老羅馬哲學家的觀點:「真正的喜悅是一件嚴肅的事(Res severa verum gaudium)。」

Op.131的終樂章以熱烈的氣氛做結,本以為這是這晚最圓滿的結尾了,但貝爾琪亞四重奏卻又「神來一筆」,在安可時演奏了F大調第十六號弦樂四重奏的第三樂章(String Quartet No. 16 in F major, Op. 135 – III. Lento assai, cantante e tranquillo),讓整場音樂會收束在緩慢而寧靜的愁思之中。人類意志中的所有起伏收放、無數變容的形式似乎都被完整地概括、撫平了。

貝爾琪亞四重奏演繹的貝多芬,或許早已超脫「詮釋」的層次,而是對於巨擘作曲家的深刻理解、跨時空而直指心靈的對話,讓貝多芬成為他們靈魂的一部份;音樂會中最能打動人心之處或許也只不過如此:透過忠實作曲家的音樂風格、不添加過多古怪而標新立異的見解,讓音樂最大程度地還原出作曲家的樂念;宛若私密耳語的心靈交流,每個人都能在這樣純粹的音樂演奏中找到自己。

註釋
1、摘自本演出之主辦單位鵬博藝術負責人徐鵬博先生之社群網站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