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身體的意識存在《身體輿圖》
10月
24
2012
身體輿圖(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45次瀏覽
李時雍

傅柯(Foucault)談格線(grid)和可視性,談空間的治理,或進一步地馴服身體反向的權力輸誠問題,生命從城市中的群體活動,細微至個人每一呼吸、每一指尖末稍的舒展,在脈動與歇止之間,早已部署了各種形式之力的關係;若此,生命意謂了什麼?是否可能、又如何可能?死亡在此又意謂什麼?是徹徹底底的虛空真空,抑或是格線所擘畫「輿圖」的空缺和間隙?生命政治成為了叩問的起點,直到《身體輿圖》,連繫起了蘇文琪過往作品以來的切身隱題:「最初的提問,從生命政治的閱讀開始,思考人如何選擇生存的方式,控制生命的樣態。」(〈創作筆記(或一種地圖)〉)

貫穿的是影像媒介當代中的身體及其變貌,知覺上《heroïne》(迷幻英雌,蘇文琪2009年作品)中結點(node)般方格平台內,身置中心反覆震顫起伏運動所創造的異質化經驗;《W.A.V.E.-城市微幅》(2011年作品)以百餘盞垂直升降的燈光裝置構成密覆人身的空間波幅;及至《身體輿圖》,創作者意圖地「回到╱進入」一處「空」的所在,全白地板和斜傾向前四十五度角的全白屏幕(舞台設計吳季璁),塑料材質中倒映或投射著如水紋般搖晃不定的影像,開場時,兩盞舞台後方光照熾白,蘇文琪嬰孩般裎裸,背蜷曲在空白的中央僅她和她的鏡像。

低俯身,頭埋於身內猶未露出。足跟足尖轉換,艱難挪行自己橫越舞台彷若《W.A.V.E.》開場延續,以背懸起雙臂,離開日常動態,每一從地面跋足立直身體的姿勢彷彿從漫長演化中站起。蘇文琪長期專注在重複而又延異的身體細節,動力關係的連帶和轉換構成了觀者觀看的進路,背到臂,從懸擱的狀態發展至指尖極富象徵性、指示意圖的鍵寫手勢;是震顫或大幅度低伏帶起之中瞬刻的不動,是靜止一刻,肺腑呼吸中飽滿動態的之間。又因其重複而延異,創造出充滿儀式性的空間與氣氛。

儀式。全白地板和屏幕搭建起的祭儀舞台。卻已非譬如班雅明所指出古典藝術活動與宗教祭儀的價值關係;而或已是總是在最個人化的書寫之中,纏繞著政治化的美學行動。微幅覆蓋的當代城市,劇場如何可能開啟異質的、逃逸的heroïne空間,個人又如何在每一獨白和呼吸的獨一性(singularity)中艱難地站起,成為一個面孔可見的人?蘇文琪在《身體輿圖》進一步與編劇周曼農創作的文本對話,隱指向空(void)。藉由周曼農自《蟻蝕.馬克白夫人狂想》到《高熱103度》(《給普拉斯》)劇本實踐對於語言─主體─死亡之間複雜的理論思路:主體在各種形式的語言系統中證明自身或無法說明自身?自我的辨識如何可能?消亡與空又如何成為系統「輿圖」遮蔽的域外?「真空」的身體是否得以成為意識的身體一個純粹的對立面?如此遂聽到那反覆的提問:「為什麼?」「但為什麼要親近死者?」《身體輿圖》帶進了文本和死亡的命題,亦意識地將制定性的語言削抹又浮現,破碎,隱約,構成音樂性的存在。

沿此,自然害怕真空,卻自然傾向真空。蘇文琪作品在經過《ReMove Me》、《W.A.V.E.》等身體內向、獨白式,儀式般的反覆,進入到科技媒介當代的最深邃,最終卻闖入「明亮的空間╱海天一線」,回到身體自然,回到了無,如嬰孩以背蜷睡。而也正是《身體輿圖》中以空間、文本、聲音(聲音藝術創作王福瑞)、身體的概念交織中,重啟了觀者思考外部空間可見或不可見的格網般的存在,及其中身體一次次的舒展、脈動與止息,一個既按圖索驥又Off the map的進路。

《身體輿圖》

演出|一當代舞團
時間|2012/10/1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科技渴望進入審美與人性的領域,而身體藝術希望探究如何與日新月異的科技共處,不再對立。從YiLab蘇文琪一貫的創作方向,以往對科技藝術的沉思應和,在這次《身體輿圖》則對身體的內向剖析更前進一步。如同自我凝視的空虛無底,我們發現:在這種新藝術形式的探索旅行中,思想,存在於對形式最深入的思考。(林乃文)
10月
23
2012
《身體輿圖》的創作主體企圖探討許許多多關於自然、死亡、真空、詮釋等一連串的哲學思考和悖論——比方「詮釋一個不可被詮釋的現象」,並試圖透過真實存在的身體和運動來展現。然而太多主題、過度鑽研的結果,許多創作思考的對話依然停留在創作者間回響,而未達到觀眾的眼前。(陳品秀)
10月
22
2012
這些單向的明確語言,進入了去意義的舞台空間之後,舞者的身體簡直不知該置於何處?只能配合語言,勉強展現女性身體的另一種驕傲。最後,舞者在經過一段生命的領悟,回到原地躺下,然後又醒來,在若有所感的回眸中,結束了這個演出。《身體輿圖》看不到全景,大部份演出,只剩下相互分離的單薄身體與不明思緒。(謝東寧)
10月
22
2012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