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清晰的混亂《觸底的形色》

張懿文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10-30
演出
鄭皓
時間
2019/10/13 14: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2019舞蹈秋天《微舞作》以三位年輕編舞者各自發想,形構了形式與風格各異,但彼此又彷彿有互文呼應的三場表演,本文將評論最後一場演出──鄭皓的《觸底的形色》。編舞者鄭皓有數理背景,筆者曾在驫舞劇場欣賞他在圓形塑膠游泳池內舞動的實驗作品《阻力的總和》,當時對他在水中舞動而激起水波四濺的迷人視覺意象,以及舞蹈動作在圓形空間中所描繪出的線條感到著迷,似乎從那時候起,就注意到編舞者以「點線面」為靈感來源,與探索弧面軌跡的興趣。

在這支《觸底的形色》中,編舞者以量子力學的粒子與波的運動作為起點,舞作結構清晰簡單,鄭皓試圖用物理學和身體運動的狀態來解釋生命的無常,在遭遇生命低潮之際,從創作中找出突破的力量。節目一開始鄭皓先朗誦了物理學中的「能階」跟量子躍遷等科學理論,但到了「於是我就失眠了」口白結束後,鄭皓就倒臥於架高的低平台上,在掙扎與扭動之後,他開始以自己的身體做為軸心,拿起散佈於平台上的白色粉筆,讓身體成為圓規的支點,畫出一層又一層的同心圓,而舞者時而以上身或是下身的單一肌力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在凝聚精力的過程中,觀眾也可以輕易感受到身體所承受的壓力,在近乎肉體磨難苦行僧般的扭曲形象之中,舞者運用身體拍擊地面,利用舞蹈流動出粉筆軌跡的動勢,幻化為迷人的視覺印象。

白色粉筆在平台上,透過舞者的身體成為「圓規」之器物,讓在平台上顯型的圓形曲線成為可能,粉筆在這裡讓人有著科學知識的聯想,好似電影裡面的科學怪人,總是要用粉筆在黑板上瘋狂計算數學公式。而曾經用過粉筆書寫的人都知道,手拿著白色粉筆寫字之後,與筆接觸到的皮膚會有乾澀而不舒服的感受,粉筆寫在黑板上的摩擦聲音,又好似指甲劃過玻璃一樣,能發出恐怖的聲音。在這種觀眾極其容易「感同身受」(kinesthetic empathy)台上表演者的狀態下,粉筆的意象既是科學的,也同時暗示了某種對肉身折磨的聯想。

在彷彿無止盡的「畫圓」過程裡,粉筆整齊地寫下軌道的痕跡,讓人好似看見達文西的素描《維特魯威人》(Homo Vitruvianus)。這張世界著名的素描是根據建築學家維特魯威(Vitruvii)在《建築十書》中的描述,繪製出了一個男人在同一位置上的「十」字型和「火」字型的姿態,並同時被分別嵌入到一個矩形和一個圓形當中──圓形、正方形和人體形成了這張畫描繪的宇宙觀,藝術家在解剖學、比例、對稱和簡單中,尋找極致複雜的可能性。這作品也成為後世電影、小說等針對神秘學和宇宙探索的靈感來源,而《觸底的形色》召喚出了類似的圓形宇宙觀。

編舞者是不是也想用這種「簡單就是終極的複雜」的概念,來思考人生的失意遭遇呢?在他自承編舞時刻也是人生中最低潮之時,觀眾彷彿也進入編舞者的呢喃自語之中,貫串全齣作品的旁白縈繞耳際:古典物理所詮釋的「優美、簡潔、有效,讓人癡迷」的世界,這個充滿理性的世界卻在十九世紀末受到挑戰,人們不得不找到了量子力學作為替代方案──「波粒二重性,電子既是波,也是粒子」【1】、「當你不看一個粒子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它的狀態」、「它並不是沒有邏輯,而是它容納了不止一個邏輯」等看似矛盾的概念逼迫人們去重新接受世界難以理解的面貌,在這長串段落的敘事之中,觀眾也跟隨著藝術家一起經歷了困惑和尋找解答的過程:「未完成,怎麼可能同時是完成?知道,怎麼可能同時是不知道?失去,怎麼可能同時又是得到?」創作在此彷彿也成了最好的藝術治療方式,編舞者在創作的過程中得到救贖,從試圖理解「為什麼發生」,到終究能夠釋懷。

於是白色粉筆消失了,從空中落下來彩色的粉筆,脫離了前述的理性思考狀態,鄭皓此時手執彩色粉筆,描繪的不再只是簡單而規矩的圓形,他從點線面起始,向外擴張的不同線條,身體的動勢也變得奔放活潑。他用不同色彩的粉筆,在平台上探索「點線面」之間的關係,也讓人聯想到現代主義抽象畫之中的美學概念,例如波洛克(Jackson Pollock)抽象表現主義裡面的行動繪畫本質,是用潑灑的顏料,透過身體的擺動,將行動成為作畫的必要條件,而若往歷史的更前端探索,不管是蒙德里安(Piet Cornelies Mondrian)代表的冷抽象,如基本的色彩塊面元素、直線構成的理性調性;還是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那種熱抽象,運用活潑的線條、奔放的色彩,將音樂性融合在畫布上的感性,鄭皓在後半場舞作的舞姿,回應了這些視覺藝術的抽象美學。

《觸底的形色》前後段落,以一種簡單乾淨的對比方式,區分了兩種物理學的可能,從古典物理的「很有邏輯」,到量子力學「混亂的邏輯」,而後者的混亂狀態,在編舞者的想像之中,透過從天而降的天女散花式粉筆掉落、彩色粉筆透過身體點跟線的描繪,呈現出一種「混亂地很不混亂」的混亂──也就是仍具備著某種「清晰直線邏輯」的混亂,但也因為這樣的關係,前半段和後半段的對比,讓整支舞蹈結構顯得非常清晰易懂。《觸底的形色》之編舞,也顯示了編舞者理工科背景直來直往的邏輯,只是在這「理性」之中,有沒有可能創作出更渾沌一點的「混亂」?如果地上架高的平台是傾斜的,身體重力質感的改變會不會有更多不確定性和危險感,身體動作也就不會這麼有軌跡可尋?那樣,召喚出來的又是怎麼樣的一種宇宙觀?

註釋
1、出自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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