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關於劇場的劇場作品《浮生若夢之二手時代》
11月
06
2019
浮生若夢之二手時代(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羅偉仁)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29次瀏覽

文 張又升(2019年度專案評論人)


這次由台南人劇團帶來的《浮生若夢之二手時代》,約有兩大特色:一是專注訴說劇場的萬般情態,二是素人演員的登台。總體而言,這是一部各年齡層(尤其中老年)皆能以輕鬆心情觀看的作品。

我們可以聽見演員與舞者的心聲,其中包括對戲劇和身體律動的熱愛、從演十多年對工作夥伴及每一齣戲的珍惜,當然也不乏自我質疑:害怕能力不足,無法扛起獨撐舞台的重任;也可以感受到道具與服裝設計/管理者(服管)對舞台物件的依戀,以及他們看著演員在台上、身上觸碰這些心血結晶時的成就與快慰;甚至最有趣的是,欣賞到燈光支架上下升降、左右來回時,幕前幕後劇場硬體獨有的「身體」動態,好似探頭跟觀眾打招呼。

在演員方面,最令人動容與印象深刻的,是幾位素人演員的表現。她們──是的,四位都是女性,男性去哪了?──奮力做好演員和劇本該有的指示,同時不掩其個人的情感與氣質。她們的台步與年輕的專業演員拉開距離,竟顯樸拙之美;偶有的吃螺絲,反現真摯與純粹;七十五歲一頭秀麗白髮的清瘦奶奶胡西妮,跳舞時靈活的手腳動作和音樂節奏結束後的氣喘吁吁,令不少觀眾敬佩又捏把冷汗。

雖然有這許多亮點,但一些令人詫異的地方還是需要指出。

第一,這是一部後設作品,其故事正是關於劇場。然而,以劇場為故事,卻不等於以故事訴說劇場。

綜觀全劇,故事性非常薄弱,我們很難找到帶有時間進程的主軸。儘管顯然有一套固定的劇本,劇中飾演各個職位之人員的自白、對話和面向觀眾的言談,卻像順勢而為的即興結果,缺乏明瞭的因果關聯。除了不包含七十五歲奶奶在內的三位素人演員(林芳夙、陳靜瑩、張國珍)交代了加入劇場的生涯背景、兩位輩分有先後差距的演員(林曉函與張家禎)對彼此的看法,以及劇場保全和服管(陳奕均與林彥均)若有似無的愛戀之外,我們很難感受到「情節的推展」,頂多只有「情況的並置」,東一塊、西一塊地百花齊放,不免顯得雜亂而失序。

總的來說,演員們幾次提到乃至高呼的「時間的場所」五個字,似乎只存於劇中角色的內心及其投射下的劇場工作,並未延伸到此作本身的形式,有些可惜。

第二,可能是為了適應素人演員,也可能是為了投大眾所好,全劇不時可見雙軌並行的表現手法,也就是「演時有說,說時有演,而說演皆指向相同對象」的電視類戲劇編排,像極了《玫瑰瞳鈴眼》中盛竹如旁白和演員將旁白演出的狀況。

我們可以看到,在開頭素人演員們自白時,其他演員總跟著演出其自白內容。這種手法的常見問題是:既然指向相同對象,何不在說與演之間擇一就好?說演擇一的好處(特別是不說只演,直接展示身體儀態),是能夠讓觀眾和演員同時發揮想像力,揣摩眼前所見、所聞、所演之實指,避免將劇作的真意「抓得太緊」或「一槌定音」,以致喪失曖昧性和朦朧美。對於一部探討劇場的劇場作品來說,讓觀眾發揮想像不正是劇場的本質之一嗎?

有趣的是,全劇在呈現各種劇場情態時,除了提到彩排試音時的暫時沉默外,似乎獨漏音樂設計的心聲。偏偏在說與演過於緊密接合的情況下,李承宗的手風琴現場演奏,反而因為與說、演二者保持適當的精神與物理距離,終於起到了畫外音該有的效果,賦予這部作品獨特的情調與勃勃的生機(注意,許多台詞已經不是畫外音,而是近乎演員動作的附加說明了)。

或許這裡指出的問題不是問題,畢竟作品風格可能屬於不同傳統或典範,作品之間不太能用單一標準來衡量。但若能多一些「言有盡」而使「意無窮」,或許能吸引更多不太習慣如此直白呈現的觀眾。

第三,「隱惡揚善」的走向太過極端。這裡說的「善」,是指劇場情態中浪漫的部分,好比演員間的勉勵打氣、幽默打鬧,以及光陰似箭、時不我予等抒情路線。這個部分觀賞下來,無疑更貼合一般觀眾的喜好和幻夢。創作者本可聚焦於此就好,但作品自己卻岔出了另一條一點也不浪漫的「惡」的路線:一是燈光佐以暗紅色,而演員們圍著中心空白圓形繞跑的段落(此時配樂是帶有重拍的電子音效),該段落著力描寫演員內心對成就一場好演出的不安,二是男演員張家禎提及參與同學會的段落:與結婚生子、工作升遷的同學們插不上話的窘境,只是此段一出,隨即被轉往演員與一部部作品「一期一會」的慨歎,瞬間從現實拉回浪漫。

參與過劇場製作的我,曾經聽一位演員說過,在三十歲之前沒有成名他就放棄當一位演員,雖然他至今仍在打拼,但有類似心聲的演員不在少數。此外,凡是(暫時)離開劇場甚或藝術圈的同溫層,到商場如戰場的現實社會走過一遭、待過幾年的藝術工作者,恐怕未必還能那麼醉心於藝術。不同社會領域之間的資本差距與待人處世之落差,加上年歲增長之逼人與虐心,均足以考驗一位年輕演員是否真能「撩落去」不問生活品質、年月收入和他人眼光地獻出一生而不適時轉換工作跑道。延伸下去,這將轉往藝術領域的政治經濟學與商業行銷問題,在此不再多談。值得注意的是──請容我直言──在摒除生計問題而快活作戲方面,理論上已不再需要煩惱金錢且前提是身心健康的中老年人(在已然面對「下流老人」問題的當今社會中,這未必容易),恐怕比時下尚須償還學貸的青年更有潛力。

縱使有上述問題,整部作品仍不失其真誠動機,適合闔家觀賞。有十五年劇場資歷的青年專業演員,對上退休、處於空巢期、亟欲尋找人生夢想的中年女性,想來還有許多趣事值得反思與表現,而標誌「A PLACE」的大型燈光掛字,搭配起盆栽的不對稱長型擺設,則頗有家俱店廣告照片中綠意盎然的情調(演員們此時擺出定格姿勢),這又呼應了雲門劇場各方面的舒適清幽。如果有閒情逸致能在傍晚淡水河畔漫步,《浮生若夢之二手時代》應該會是一位很好的人生良伴。

《浮生若夢之二手時代》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9/11/01 19:45
地點|雲門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