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化的社區劇場,陌生的親密關係《阿灑步路扮一桌》
12月
02
2019
阿灑步路扮一桌(歸仁文化中心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47次瀏覽
吳思鋒(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都市的現代發展下,廟宇是被邊陲化的空間,在廟前辦桌,對城市人的印象來說,更多時候是「鄉下」的產物。相比於西方,劇場做為城市的廣場,廟宇反而一直擔負著這樣的功能,除了祭祀意義、公共溝通外,甚至變成小販經濟的群聚。當觀眾抵達演出現場「仁壽宮」,看到市集、辦桌的時候,也與前述的場景相似,只是市集攤商不是賣炒米粉、貢丸湯,而是販售手作的產品、糕點,可是傳統小吃其實也充滿「手作」的痕跡,「新」的命名並不等同物事是「全新」的,而兩者的不同更多時候是勞動型態、階級流動的不同。

《阿灑步路扮一桌》是秦嘉嫄受公部門之邀策展,楊美英協同主持,邀請英國藝術家史黛西(Stacy Makishi)擔任藝術指導,帶領工作坊,結合產官學界的一項參與式劇場計畫,也是工作坊呈現。在計畫執行之初,製作團隊便選定仁壽宮做為演出場所,以及辦桌的舞台/參與形式,持票入場觀眾分五桌,十一位表演者打散到不同桌輪流呈現,一桌三、四位,觀眾只一晚等不到所有風景都看透。但被視線裸露的舞台區隔到更外一圈、不買票、偶然路過的人,要的話卻可以用一個晚上很分神地把所有表演都瀏覽過。我們從這些呈現其實看不到場所與內容有什麼特定關係,這一群表演者也幾乎沒有當地居民,至多就是廟宇、辦桌、觀眾/參與者和學員/表演者生命敘說式的呈現,彼此之間隱隱約約環繞著「生命禮俗」暈散開來的偶然相遇、互相點綴。

呈現後,表演者分桌與觀眾交流,我這桌的其中一位說,史黛西在工作坊一開始就要她們講「脆弱」的故事,難怪大部分的表演都很私密,譬如摯友的意外死亡、譬如失婚女性的自我修復等,私密的故事意味著「連對親密的人都難以啟齒」,但也許只有在偶然相遇的劇場,大家反而可以不顧現實關係地「多說一點」。我們身為參與者,但我們參與不到的更多,或者,與其說這些表演是在說話中完成的,不如說是從聆聽中開始。至少我這桌沒表演者逼我參與,她們總能找到一個舒服的方式讓觀眾自在,但我卻自然而然去「聽」,聽那些私密的故事,聽語調裡的微憂,還有凝視那刻意或自然揚起的笑容,與悄悄收起的小喜和哀傷。

從這個把「私密之事通過劇場形式公共空間化」的部署,讓人看到的不是公共領域復甦的潛能,而是公共領域的衰頹。表演者越是展示真切的情感,越讓人看到「私」與「公」被都市化的輪軸輾壓所造成的分離效應。因此,此計畫顯然不是要打造一個理性批判的公共領域,而是退一步,退回共同行動之前,感性的抒發與交流先於地方敘事的建構,差異大於共通,在這個位於台南市歸仁區(原為「鄉」,在縣市合併後改制為「區」)的邊陲空間,探索公共生活的修復。從這個角度來說,「私密」與「陌生人」合成一組看似悖反卻兩相結合的對位關係;這是一個我們對「親密關係」彈性疲乏,也對「陌生人」感到無比疏遠的新異化時代,所以「向不認識的人說自己的脆弱」比「脆弱」重要。可是問題也在於,這樣的部署會不會仍是在「私密」之處原地踏步?

尤其是,雖然仁壽宮本身具有明確的場所性格,但經過劇場的介入以後,彷彿成了一種新型創製模組、敘事布局的、景觀化的社區劇場,它的空間重塑並不來自敘事上的硬顛覆,而是透過生命敘說的感性戳開更多的軟孔隙。但差異化的故事總容易不斷溢散出去、變成無限的差異,(理想的)社區劇場至少有個相對穩定的社群可以收整,做為再集體經驗化,以及共同行動的基礎;《阿灑步路扮一桌》則像是把這些生命故事收在「仁壽宮前扮桌」這個「景觀」裡,它不儲存於可持續發展的行動歷程當中,而屈身於稍縱即逝的景觀記憶。

《阿灑步路扮一桌》

演出|阿灑步路扮一桌工作坊成員
時間|2019/11/02 19:30
地點|臺南歸仁仁壽宮廟埕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說演出者的脆弱是重要的,參與的觀眾會不會也有同等內隱的脆弱值得在這個場域被安穩的承接,同時也確保他們足夠強大到承接他人的脆弱?如果故事不僅止於聆聽,我該如何參與你的故事──尤其當我的參與必須得涉及自身的私密,我有沒有說「不」的權利?(梁家綺)
11月
14
2019
無論是辦桌或是做劇場,也都不是靠個人撐起一個場,而是需要所有人共同在場。在現今表演藝術與生活場域越來越靠近、觀演界線越來越模糊之時,我們如何謹慎感受彼此的生命界線與需要,亦是以藝術建構交流場域重要的課題吧。(黃馨儀)
11月
14
2019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